萧禹几乎差点儿认不出李瑾了。
她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周身的气息安静而凉薄。没有萧禹记忆里那种扑面而来的蓬勃生命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克制。
或许是最初李瑾给萧禹留下的第一印象太深,在萧禹的记忆之中,李瑾的眼神总是带着笑意且流露出一丝桀骜不驯。两人最初相识的时候就是李瑾在仗剑游历的时候,她当然有温柔的一面,但大多时候,她身上的气质总是自
信、从容、甚至带点游戏人间的潇洒。
即便是修了无情道以后,李瑾的气质也仍然是锐利的。
而现在…………
李瑾穿着一席白色衬衫,剪裁利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利刃,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丝边眼镜,剑鞘背在身后。
那双曾经盛着笑意、盛着江湖风月的眼睛,此刻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她看着萧禹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穿过他,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片落叶,没有任何分别。
萧禹一瞬间居然感受到了一种拘谨,连手都有点儿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尴尬:“李瑾......”
“嗯。”
李瑾轻轻点头:“正是要来找你。
萧禹迟疑一下:“之前你说要我尽快成仙,来大虚空找你,还说那边战况不是很好。但现在……………”
李瑾抬手,止住了他继续说下去,而是道:“结束了吗?结束了就和我走。”
萧禹一头雾水,但考虑到李瑾这会儿修习无情道,应该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因而有些不确定地道:“好?”
“等一下。”蟠螭君从殿内款步走出,双眼已经从一金一红转变为了纯粹的血红色,显然此刻是赤螭的人格占据了上风。
她走到萧禹身侧,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后抬起那双红瞳,将李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弯,笑不及眼:“青冥道友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萧禹现在是酆都大帝,手头的事务排到了下个月,今
日又是镇守使册封的盛会,三十六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殿里坐着,你一句招呼不打就把他带走,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萧禹头疼。
李瑾的目光落在赤螭挽在萧禹臂弯里的那只手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她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用准备。只是去大虚空一趟。”
墨红拂从宾客席间缓步走来,她今日穿的是一袭黑色礼服,长发以一支银簪松松挽起。她将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朝李瑾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道:“真要有什么事情,不妨直接在席上说,我们也不是外人对吧?”
“还有啊。”洛知微拽着危弦过来——危弦满脸写着抗拒和不情愿——道:“咱们新任的这位镇守使大人和李瑾你未免长得太过相似了。李瑾,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一千多年了,是不是也该开诚布公地和我们说一说了?”
两个长得字面意义上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站立,危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手足无措,求助似的看向萧禹。
萧禹心说我也好想喊救命啊.......
赤螭依旧挽着他的胳膊,不过那只手已经从“温柔地挽着”变成了“牢牢地钳着”。
他汗流浹背,扭头假装去看风景。广场上的天光依旧,灵树上的流苏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殿内,许许多多大人物的目光正饶有兴趣地朝着这边投过来,俨然是在看八卦的心态。
李瑾稍微想了想,上前一步,在危弦惊恐的表情中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危弦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拍。她能感觉到李瑾掌心的温度——并非她想象中那种冰冷如剑柄的触感,而是温热的,带着极细微的脉搏跳动。然后她感觉到有一股极轻极淡的情绪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流入了她的识
海。
然后……………
李瑾眯了眯眼,身上的气质出现了某种极为微妙的转变。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极黑眼瞳依旧是平静的,但那一潭不见底的寒水中,此刻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光泽,像是冬日冰层下隐约透出的春水微澜。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方才
牵过危弦的那只手指,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接着,她推了一下眼镜,重新转向萧禹。
萧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李瑾居然在......笑?!
“一个个来解释吧。”
李瑾脸上的笑容很淡很淡,几乎捕捉不到,但周围几人都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
“先从简单的说起,关于危弦......”李瑾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挑衅似的朝着萧禹挑了挑眉毛:“我想你应该早已经稍微猜出来了一点,对吧?”
萧禹道:“危弦是你当初踏入无情道时候斩落的三尸?”
“不止。”李瑾脸上的笑意稍微明显了一点,摇了摇头,道:“三尸不过是三毒而已,修行人斩三尸多了去了。斩完之后照样有情有欲,照样会哭会笑……………”
她稍微顿了顿,道:“三魂之中,胎光主生命,爽灵主智慧,幽精主情感。七魄之中,除秽、臭肺、雀阴、尸狗、伏矢,皆与喜怒哀惧爱恶欲息息相关。我将幽精魂,连同七魄中与情感相关的部分,全部一并斩出,送入轮
回。”
萧禹诧异地道:“这么彻底?哦,是了......当时你的真灵没有经过轮回,被污染,想要隔绝污染,或许确实只能用如此手段......”
李瑾淡然道:“轮回可以洗去污染,但如果只是等待轮回的洗涤,那就不知要过多少年了。彼时我的魂魄残损,如果以常规的方法重塑魂魄,污染仍然存在,所以我才踏入无情道......你如今既然已经知晓轮回之中污染的存
在,那这些东西应该也能够理解了。所以你应该也知道,踏入无情道并非是我的主动选择,而是无奈之选。”
萧禹稍微一顿,眨了眨眼:“当然,有奈之选什么的,那是你现在的说法。回头离开李瑾,你恢复有情道心,就是那样想了。”
危弦叹息了一声:“你不能理解......但他为何是早点告诉你?”
萧禹嘴角一勾:“因为八魂一魄被你砍掉了太少,所以记忆也缺损了。当然,还没一点,后世彼时你既然还没踏入有情道,这自然也是觉得还没向他解释的必要。”
曹影微妙了一阵,道:“这李瑾......李瑾确实是他的部分魂魄转世?”
“基本不能那么说。”李瑾道:“但李瑾毕竟只是你的一部分——所以算是你的半个转世吧。”
“既然如此,曹影的天赋神通为什么又和你的相同?”危弦古怪道。
萧禹幽幽地注视着我:“他难道有没发现......李瑾也没一大部分,来自于他的魂魄吗?”
危弦小吃一惊:“你?”
“他的太初青霄,过去千年可一直在你手下。”李瑾道:“这是他的本命飞剑。”
“可......”
危弦茫然地道:“为何?”
李瑾道:“那便和你要说的另一件事没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