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方真崖冷笑一声,指尖在天木剑鞘上轻轻一叩,剑身微震,似有古木抽枝之声悄然泛起,“那不是说,进去的都是替死鬼?”
聂二娘垂眸不语,只将手中白玉瓶攥得更紧些,指节泛白。她不敢应声,更不敢摇头——眼前这二人虽是道基修为,可那一剑斩杀张玄感的气象,分明已具真人之威。尤其那柄翠绿飞剑,剑意未发而木气如林,仿佛整座山岳都随其呼吸起伏。她三香门不过八位紫府前期姐妹撑场,连一位金丹真人都无,若真惹恼了这两位……怕是连传讯符都来不及燃起,便已尸骨成灰。
方印玄却忽然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一枚青鳞小镜,镜面浮光一闪,竟映出远处沙丘之下一道极淡的灰影——那是方才张玄感陨落时,残魂未散、欲借地脉遁逃所留的一缕阴气。他抬手一引,镜光如丝,倏然缠住那缕灰影,往回一拽,灰影哀鸣未出,便被吸入镜中,化作一点幽青火种,在镜心缓缓旋转。
“咦?”聂二娘瞳孔骤缩,“‘照魄镜’?这可是失传已久的【角木】旁支秘术……传闻唯有太古青帝宗嫡系才通晓此法!”
“青帝宗?”方真崖挑眉,目光扫过方印玄手中古镜,“你从哪淘来的?”
“老祖赐的。”方印玄淡淡一笑,将镜子收起,“说是当年从元央天废墟里翻出来的残卷拓本,又经星君亲手补全三处缺漏。如今虽只是道基灵器,但已能照见三魂七魄离体之痕,再养十年,或可升格为紫府法宝。”
方真崖颔首:“怪不得你能一眼揪出他残魂——此人临死前以‘牛金’甲胄硬抗一剑,金气崩解时,魂魄已被剑意撕裂三成,若非你出手,他这点残念早被烈日灼成飞灰。”
聂二娘听得额头沁汗。她本以为自己三人追杀张玄感已是碾压之势,却不料在真正的洞天嫡系眼中,不过是蝼蚁扑火。那张玄感身上既有化金石,又有通灵玉水,更有太虚穿梭符——分明是个富庶散修,却连一招都接不住,可见洞天修士与外界修士之间,早已不是修为高低之别,而是道统根基、灵物储备、传承底蕴乃至天地气运的全方位断层。
“聂道友。”方真崖忽而转头,语气平和,却令聂二娘脊背一僵,“你方才说,紫蒿真人联合诸真,已寻得一处秘史洞天入口?”
“是……”聂二娘声音微颤,“就在东三百里外‘断脊岭’下,有一处风蚀岩窟,每逢子夜,岩壁会浮现血纹,形如龟甲裂痕。若以三滴‘赤砂蝎毒’泼于其上,纹路便会渗出血雾,雾中自有门户浮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聂二娘咬唇,“此前已有十七批探路修士入内,活着出来的,仅三人。其中两位神志尽毁,疯癫呓语,只反复念叨‘钟声未响,日轮已坠’;另一位则浑身焦黑,皮肉寸寸剥落,临终前嘶吼一句‘祂在镜中看我’,便化作飞灰……”
方印玄眯起眼:“钟声?日轮?镜中?”
方真崖却突然抬手,掌心向上,一缕【轸水】清气自指尖袅袅升腾,在烈日之下竟凝而不散,反将周围三尺灼气尽数涤净,形成一方清凉微域。他低声念道:“值岁执掌岁月,钟声即纪元律动,日轮乃大日权柄显化……若钟未响而日已坠,便是时间轴线断裂,历史崩坏之兆。”
他顿了顿,望向聂二娘:“那三人出来后,可曾留下任何物件?衣冠?法器?甚至……一截指甲?”
聂二娘怔住,旋即猛地点头:“有!那位化为飞灰的修士,袖口曾飘出半片玉珏,被我们捡回,至今供于香堂……只是一碰即碎,唯余一缕青烟,形如松枝。”
“松枝?”方真崖与方印玄对视一眼,眸中俱是一沉。
——灵舒洞天山腰泉眼旁,梅香松气,正是方道灵化泉坐镇之地。而松枝,乃【轸水】一道最古老、最本源的灵相之一,象征根须深扎于时光淤泥,枝叶却高举于岁月之巅。寻常修士绝难凝出此象,除非……其魂魄曾被【轸水】本源浸润过。
“那玉珏碎片,可否一观?”方印玄问。
聂二娘略一迟疑,随即取出一只乌木匣,掀开盖子——匣中空无一物,唯有一缕极淡青烟盘旋不散,烟气凝滞如胶,隐约勾勒出半截松枝轮廓。方印玄伸手虚按,青烟微颤,竟顺着指尖攀援而上,在他掌心缓缓聚成一枚寸许小印,印文古拙,赫然是“灵舒”二字篆体!
“果然是……老祖的气息。”方真崖低声道,声音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果然来过此处。”
方印玄却面色骤冷:“不对。这气息……太新了。不是千年万载沉淀下来的‘坐镇之息’,而是……刚刚拂过不久的‘掠影之息’。”
话音未落,那枚松枝小印忽然嗡鸣一声,自行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光点,竟在半空中拼凑出一行模糊字迹:
【勿入。镜渊已醒。祂在等你们的名字。】
字迹浮现不过三息,便如墨入清水般消散。可那“名字”二字,却似刻入虚空,久久不散。
聂二娘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几乎跌倒:“这……这不是我们三香门的密咒!我们从未在玉珏上刻过此等文字!”
方真崖却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戏谑,唯有一片寒潭深水:“镜渊……原来如此。秘史洞天,并非历史投影,而是‘值岁’争斗时,被斩落的‘岁月之镜’碎片所化。镜中映照万界,亦囚禁万界。谁入其中,谁的名字便会被镜面铭记,成为祂辨认猎物的印记。”
方印玄接口,声音低沉如铁:“而老祖留下这行字,不是警告,是饵。他在镜中,已经布好了局。”
风沙骤紧。
远处断脊岭方向,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并非云遮日,而是……整片天空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合拢,光与热被抽离,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沙粒悬停半空,静止不动;鸟雀凝于振翅刹那;就连聂二娘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也僵在离肩三寸之处。
方真崖抬头,望着那片正在坍缩的苍穹,忽然笑了:“好啊……既然祂设了局,那咱们便闯一闯。印玄,你信不信——这一局里,老祖真正要钓的,从来就不是我们?”
方印玄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紫玉雕成的小小罗盘。盘面无针,唯有一泓清水缓缓旋转,水中央,倒映着此刻三人身影,以及……身后那片正急速收缩的暗色天幕。
“信。”他轻声道,“因为罗盘里的水,没有映出老祖。”
——那泓水中,只有方真崖、方印玄、聂二娘三人。唯独缺了那个本该坐在泉眼深处、以身为泉、润泽洞天的老祖方道灵。
可若方道灵不在镜中,又怎会留下那行字?若他不在镜中,又怎会知晓“镜渊已醒”?
答案只有一个:他早已不是被困者,而是……执镜人。
方真崖仰天长啸,笑声穿云裂石:“好!那就让这镜渊看看,灵舒方家的‘名字’,到底有多重!”
话音未落,他背后陡然绽开十二道碧绿剑光,每一剑皆由【角木】真炁凝炼,剑尖却各含一滴【轸水】清露,水木相生,生生不息。剑光绕身疾旋,竟在烈日之下织就一座青碧剑阵,阵心悬浮一株虚幻古木,枝干虬结,树皮斑驳,每一道裂痕中,都隐隐透出水光流转。
“参天拔剑术·十二重天!”方真崖低喝。
剑阵轰然扩张,直贯天穹!那片正在合拢的暗色天幕,竟被剑阵硬生生撑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山川倒悬,河流逆流,星辰如锈蚀铜钉钉在苍穹之上,而大地尽头,一面巨大无朋的青铜古镜斜插地表,镜面漆黑如渊,镜缘铭刻着无数扭曲文字,每一个字,都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
聂二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那……那是……‘无名碑’?传说中记载所有被抹去之名的禁忌之碑?!”
方印玄却已踏前一步,手中紫玉罗盘高举,盘中清水沸腾,蒸腾起滚滚白气,气中浮现出一行行燃烧的符箓,赫然是灵舒洞天最核心的《服气真解》总纲!他竟以自身道基为薪,以家族道统为火,强行催动罗盘,接引洞天本源之力!
“真崖兄,接剑!”他暴喝一声,罗盘脱手飞出,直撞入十二重天剑阵核心!
轰——!
古木虚影轰然炸开,化作亿万点青碧星光,每一点星光中,都裹挟着一滴【轸水】清露,如雨洒向那道天幕裂缝。星光落入镜面,竟未被吞噬,反而在漆黑镜面上点燃一簇簇幽蓝火焰,火焰摇曳,映照出无数重叠影像——
有方仙药白衣执箫,立于山巅;
有方仙元踏烟而出,笑睨尘寰;
有方道灵端坐泉眼,周身水光如幕;
更有……一个模糊身影,披着褪色的太阴法袍,站在镜渊最深处,缓缓转身,朝这边抬起了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戒,戒面嵌着半片龟甲,甲上血纹蜿蜒,赫然与断脊岭岩窟中的裂痕一模一样!
“是他……”方真崖瞳孔骤缩,“方仙元?!他不是在香堂画像里么?!”
方印玄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上却露出狂喜之色:“错了!不是他……是‘祂’!是镜渊借方仙元之形,摹刻出的‘执镜之手’!老祖留字,不是警示,是破局之钥——唯有以灵舒血脉、服气道统、轸水本源,点燃镜面,才能照见‘执镜者’真容!而一旦真容显现……”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镜渊,便再无法隐藏‘祂’的名字!”
此时,那面青铜古镜终于发出一声悠长震鸣,仿佛沉睡万载的巨兽睁开了眼。镜面幽光暴涨,所有火焰尽数熄灭,唯余中央一点刺目白芒,白芒之中,缓缓浮现出三个古篆:
【方·青】
二字刚显,整片天地骤然失声。
风停,沙坠,云凝,连烈日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了咽喉,光芒黯淡如垂死萤火。
聂二娘瘫软在地,浑身骨骼咯咯作响,仿佛正被无形之力碾磨成粉。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见自己双手皮肤寸寸龟裂,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细碎的、闪着微光的青铜锈屑。
方真崖却挺直脊梁,任由剑阵崩解,任由十二道剑光反噬入体,嘴角溢血,却仰天大笑:“原来如此!值岁之争,从来就不止两位!第三位……一直藏在镜子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镜中那两个字,声音如雷贯耳,震得断脊岭千丈岩壁簌簌剥落:
“方青!你躲了万年,今日——可敢报上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