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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莽白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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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孟密宣抚司,宝井。

明军营地。

副总兵李来亨领兵巡视,忽见远处有一支队伍靠近。

“站住。”有明军军官喝斥,“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那人说:“我们是孟养土司麾下的土司...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朱议汴抬手抹去额角被海风吹起的汗珠——这会儿竟不冷了,倒像蒸笼掀了盖,湿热闷沉。他站在仙台城内新辟出的“日月营”校场高台上,脚下青砖被烈日烤得发烫,透过薄底官靴直灼脚心。台下七千人列成两阵,左为日字营,右为月字营,皆着明制鸳鸯战袄,肩披铁鳞甲,腰悬雁翎刀,足蹬牛皮战靴,人人挺立如松,静默无声。可朱议汴知道,这静默底下翻腾着火苗——不是忠心燃起的焰,而是憋屈压住的烟。

归义伯胜跪伏在台下,额头贴地,声音发颤:“下差明鉴!此七千人,自昨日卯时起,已按天朝军规操演三遍:站桩、齐步、持械、列阵、呼号。每营各设教官二十名,皆由天朝兵部遴选、鸿胪寺验印,今已分赴各哨所。然……”

朱议汴眼皮都没抬:“然什么?”

“然……器械尚未齐备。”归义伯胜喉结滚动,“日字营尚缺火铳三百杆,月字营缺鸟铳二百四十杆,两营合计缺佛郎机炮六门、子铳百二十具。另,弹药仅够三日实操之用。再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营中多有家臣子弟,惯使长枪太刀,骤改明式刀法、铳法,臂力不济,筋骨未开,昨日校场演练,已有二十七人扭伤手腕、脱臼肩肘。”

朱议汴终于垂眸,目光扫过台下第一排军官——皆是伊达氏亲信,胸前绣着片仓家纹样。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却震得归义伯胜脊背一僵。

“扭伤?脱臼?”朱议汴缓步走下高台,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笃的钝响,“贵藩既知筋骨未开,为何不早报?本官临行前,陛下亲授《练兵实纪》一部,内有‘养气’‘舒筋’‘活络’三章,专为初习者设。尔等只顾催促器械,却将根本弃如敝履?”

归义伯胜额头沁出冷汗,不敢抬头:“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朱议汴停在他身侧,俯身拾起一柄搁在石阶旁的明制雁翎刀,抽出半截,寒光映得他眼底冷冽,“你可知此刀何重?何长?何锋?”

归义伯胜哑然。

朱议汴将刀缓缓推回鞘中,刀鞘与刀镡相撞,发出清越一声:“四斤三两,三尺七寸,刃口斜角十九度。少一分则沉滞,少一寸则失衡,多一度则易崩。天朝匠人锻此一刀,需淬火七次,磨砺十二日,验之以牛皮、松木、生铁三物。贵藩以为,此刀可随手挥舞?”

台下寂静如死。忽有一人低咳一声,是田村宗良。他立于队列末尾,素来平静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讥诮,手指微不可察地叩了叩佩刀刀柄——那是一把古伊达家传的胁差,刃长仅一尺八寸,刀鞘漆色斑驳,却泛着幽暗油光。

朱议汴眼角余光扫过,唇角微扬,却未点破。他转身望向校场尽头:一道灰墙隔开新营与旧藩兵营,墙头爬满枯藤,墙缝里钻出几株倔强野草。墙那边隐约传来呵斥声、金属撞击声、粗粝的倭语骂咧,混着铁器刮擦青石的刺耳锐响。

“那边在练什么?”朱议汴问。

归义伯胜忙道:“是片仓重长老大人亲训的‘白石备’,共三百人,皆从藩内遴选的精锐,专习枪术、马术、阵战。”

“片仓重长?”朱议汴似笑非笑,“那位战国名将,果真还活着?”

“老大人……确在仙台城。”归义伯胜声音更轻,“只是近年深居简出,连藩主幼子周岁礼都未曾出席。”

朱议汴颔首,忽而提高声量:“传令——日月二营,今日加训!”

台下哗然。一名年轻武士模样的军官忍不住抬头,正是伊达宗重——他盯着朱议汴后颈,目光如针。

“不练刀,不练铳。”朱议汴声音清晰如钟,“全体卸甲,赤膊,持竹杖,绕校场奔走三十圈!日字营在前,月字营在后,若日字营一人落后,月字营全员加跑五圈;若月字营追及日字营,日字营全员加跑十圈!”

归义伯胜面如土色:“大人!三十圈……恐有猝死者!”

“猝死?”朱议汴冷笑,“本官带兵,宁要活尸,不要死魂!三十圈若跑不完,明日便加至五十!跑垮了腿,练废了筋,才好重塑一副能扛火铳、能擎长枪、能听号令的身子骨!”

话音未落,鼓声炸响!咚!咚!咚!三声如雷,震得檐角铜铃嗡鸣。日字营最前排士兵已甩掉战袄,露出汗津津的赤膊,竹杖拄地,咬牙迈步。尘土腾起,脚步如夯,闷声如雷。月字营紧随其后,竹杖击地之声竟比日字营更密、更急。

朱议汴负手立于高台,目光却越过奔涌人潮,钉在灰墙之上。墙头那几株野草,在热风里微微摇曳,茎秆纤细却笔直,根须深深扎进砖缝——仿佛在说:再厚的墙,也挡不住活物向上钻的力气。

暮色浸染仙台城时,朱议汴独坐于白石城外一片荒坡。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仙台城,亦能远眺白石城轮廓。他面前铺开一幅羊皮地图,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间,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砂小字:伊达氏谱系、家臣封地、矿脉位置、粮仓分布、驿道关隘……其中一处,朱砂点格外浓重——白石城西南三里,黑松林深处,有座废弃的锻冶坊,坊内熔炉已冷,铁砧蒙尘,唯余墙角半截锈蚀的箭镞,形制古怪,非明非倭,似唐时遗物。

身后枯枝轻响,朱议汴未回头:“田村大人不守藩主,却来陪本官看夕阳,倒让本官受宠若惊。”

田村宗良缓步上前,递过一只粗陶酒壶:“下差不饮倭酒,下官便以清水代酒。”

朱议汴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凉水滑入喉中,竟带一丝铁锈腥气。他抹嘴一笑:“这水,怕是取自黑松林那口古井?”

田村宗良瞳孔微缩,随即坦然:“下差明察。那井水清冽,百年未涸。”

“百年?”朱议汴指尖摩挲陶壶粗糙表面,“本官查过《仙台藩记》,白石城建于庆长六年,距今不过百三十年。而那锻冶坊,依地层断面观之,至少存在两百余年。片仓家世代居此,难道从未掘出过什么?”

田村宗良沉默良久,忽然指向远处白石城:“下差可知,片仓家纹为何?”

朱议汴抬眼望去——白石城箭楼飞檐下,一面褪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翻卷,旗面绘着三枚并列的银杏叶,叶脉如刀锋般锐利。

“银杏叶。”朱议汴道。

“不。”田村宗良摇头,“是‘三叶’,亦是‘三刃’。片仓家祖训:一刃护主,二刃卫民,三刃……斩无道。”

朱议汴眸光骤亮:“无道?”

“幕府。”田村宗良声音低沉如石碾过沙,“德川家康定天下,一纸《武家诸法度》,削藩、收兵、禁铸,将天下武士变为农夫。片仓家自源平时代便是陆奥豪族,祖上曾为镰仓幕府执权北条氏铸剑千柄,剑铭‘奉公’二字。而今……”他苦笑,“奉公二字,早已刻在铁砧上,却再无人敢提。”

朱议汴缓缓放下陶壶,壶底磕在青石上,发出空响:“所以,那锻冶坊的锈镞,并非唐物。”

“是南朝遗物。”田村宗良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至正十八年,方国珍遣使渡海,携火器图谱、锻铁秘法,欲联倭抗元。片仓家时任家主片仓景纲,接了密使,藏了图谱,却未助方氏——因彼时伊达氏已归附室町幕府。图谱被熔毁,唯余残片,藏于锻冶坊地窖。而那锈镞……”他顿了顿,“是至正二十三年,方氏水师溃败后,逃至仙台的工匠所铸。镞尖淬毒,镞尾刻‘炎’字,乃南朝军器标记。”

朱议汴久久不语。暮色愈沉,白石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坠地。他忽然问:“田村大人,你既知此秘,为何不献于幕府?”

田村宗良望向仙台城方向,那里,日月二营校场仍亮着数支火把,人影幢幢,奔跑不息:“幕府要的是驯犬,不是利刃。而天朝……”他转向朱议汴,目光灼灼,“要的是能劈开混沌的斧钺。”

朱议汴终于笑了,笑声爽朗,惊起坡上栖鸦:“好一个斧钺!本官代陛下谢过田村大人这份心意。”

“非谢我。”田村宗良深深一揖,“请谢那锻冶坊地窖里,埋了两百年的火种。”

夜半,朱议汴案头烛火摇曳。他摊开一张新纸,朱砂饱蘸,落笔如刀:

【仙台藩密档·片仓家锻冶秘录】

一、至正遗法存于白石城西南黑松林锻冶坊地窖第三石匣;

二、南朝火器图谱残卷共三页,摹本已藏于鸿胪寺密档匣;

三、片仓重长虽老迈,然每月朔望必亲赴锻冶坊,非为祭奠,乃验地窖通风之孔——孔径三分,深九尺,直通地下熔洞;

四、伊达宗重私购明制火铳二十杆,藏于其宅邸地窖,枪管刻“永历”二字;

五、田村宗良长子田村正信,今岁春赴福州贩售海产,实为联络郑氏船队,购得闽南匠人三名,潜伏仙台城西织工坊……

墨迹未干,窗外忽起风声,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朱议汴搁笔,起身推开窗——夜色浓稠如墨,唯见北斗七星熠熠生辉。他凝望良久,忽而低声吟道:“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宵偏照故园华。……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吟罢,他取出一方素绢,就着烛火焚尽手中密档,灰烬飘落砚池,化作墨色涟漪。窗外,一缕夜风悄然掠过,卷走最后一星余烬,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刻写下过雷霆万钧。

翌日辰时,日月二营校场。朱议汴立于高台,身后两名亲兵抬着一口紫檀木箱。箱盖掀开,内中非金非银,竟是三百杆簇新火铳,乌木枪托油光锃亮,黄铜膛线泛着冷辉,铳管镌刻云纹,下方一行小楷:“南京兵仗局造,永历三年冬”。

台下七千人呼吸俱滞。归义伯胜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下差厚恩!仙台藩永世铭记!”

朱议汴却未看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后排——伊达宗重紧攥拳头,指节发白,而田村宗良静静伫立,袖口微动,露出半截腕骨,上面赫然烙着一枚模糊的银杏叶印记,边缘已泛青黑。

“此铳,”朱议汴声如洪钟,“不赐忠仆,不授顺臣,唯赠敢破壁者!”

他抬手一指灰墙:“拆墙!”

轰然一声,数十名明军力士抡起巨木撞锤,狠狠砸向那堵隔绝新旧的灰墙。砖石迸裂,尘雾弥漫。墙倒处,阳光如金瀑倾泻,照亮墙后景象——白石城方向,三百名白石备武士肃立如铁,为首老者鹤发童颜,身着深绯直裰,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他静静望着这边,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朱议汴心头一凛:那刀柄红绸上,隐约可见一个烧灼而成的“炎”字,边缘焦黑卷曲,宛如未熄的余烬。

朱议汴迎着那目光,缓缓抱拳,深深一揖。

老者片仓重长,亦微微颔首。

灰墙倾颓,日光贯通。校场上,七千双赤足踏着碎砖前行,脚步声汇成一股滚烫洪流,奔向那堵已被劈开的墙垣——墙那边,是白石备森然如林的枪尖;墙这边,是日月营新淬的铳口。两股力量在光尘中对峙、交融、激荡,仿佛大地深处蛰伏已久的熔岩,正顺着这道新开的裂隙,汩汩奔涌,灼灼升腾。

而远在南京乾清宫,朱慈烺正展阅一份加急塘报。纸上墨迹未干,写着:“仙台藩事毕,朱议汴密奏:锻冶秘录已获,片仓重长愿效死节,田村宗良掌兵权,伊达宗重怀异志,日月二营初具锋芒。然倭俗顽固,恐需十年磨剑,方可成真正王师。”

朱慈烺将塘报轻轻放下,窗外蝉声如沸。他端起茶盏,杯中碧螺春舒展如芽,氤氲着清冽香气。皇帝指尖抚过杯沿,目光投向殿外万里晴空,仿佛穿透云层,看见那东海之滨,一道被劈开的灰墙,正映着初升朝阳,泼洒出漫天金光。

他轻声道:“十年?不,朕只要三年。”

殿角铜漏滴答,声声如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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