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北影厂放映室,阅片会已经开始,正在放映《杨跟思》
大银幕上,破旧的农村茅草屋里,一声啼哭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泰兴县的羊货郎店,杨跟思出生了,不过他现在还叫羊庚玺。
贫穷的农户家诞生了新生命,可是床上虚弱的母亲,还有床前身形异常消瘦的父亲,却都满脸愁容。
甚至不敢伸手去抱,只是无言呆立在一旁。
都说人最大的幸福是,你出生时,周围人在笑,你却在哭。
而你离世时,周围人在哭,你却在笑。
破旧的茅草屋里,这个新生命的诞生,却没能让亲人笑得出来。
银幕上,愁苦到有些压抑的情绪,甚至有些诡异。
放映厅里,一众部队领导,还有各电视台副台长、购片主任,看到这反常识的一幕,也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只有几个老人,不禁叹了口气。
一旁想来看笑话没看成的陈恺歌,察觉到这股情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雕虫小技,不就是要衬托旧社会的苦难而已。
和陈恺歌想的一样,羊庚玺的出生对于本就贫穷的家庭而言,带来的是更多苦难,以及雪上加霜。
父亲是个佃农,每日披星戴月,流血流汗,也只能让一家四口不饿死。
也只是不饿死罢了,因为缺衣少食,幼年的羊庚玺长的异常瘦小。
“这孩子可怎么长大啊。”
父亲又一次叹气,只能越发卖力干活,可是终日做着极繁重的工作,吃的只是没有几厘米的薄粥,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了。
牛、马、猪、狗快不行了,都会被宰来吃肉。
而佃农身体不行了,地主也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羊德堂,你可还欠着我………………”
来要债的地主飞快地拨着算盘,身后跟着两个打手,威慑着一家人。
幼小的羊庚玺瞪着大眼看着地主拨算盘,看着苦苦哀求的父母,心里难过极了。
可是没用,家里仅剩的粮食,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地主以抵债的名义抢走了。
本就贫穷的家里,彻底空空如也,连煮饭的锅都没留下。
幼小的羊庚玺和哥哥还没哭,父母却先嚎啕大哭了起来,两个孩子这才跟着哭。
穿着军装的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都逐渐锐利了起来。
紧接着,羊庚玺八岁的时候,父亲累死在晒谷场的草垛旁,体弱多病的母亲也积郁而死。
为了生存,他和父亲一样,给地主放牛。
地主像剥削他父亲一样剥削他,没日没夜地干活,在暴雨下,烈日里。
只有夜晚,那个蜷缩着的瘦弱身影,眼里闪着泪光和和仇恨。
旁边视角下短短10分钟的镜头,一个世世代代被剥削、压迫的农村家庭,跃然于银幕上。
过了几年,长大后的羊庚玺和哥哥去魔都工厂当学徒,逃离了地主的剥削后,又迎来了工厂老板的压迫。
和在农村一样,整日劳作也吃不饱饭,还落得一身伤。
没多久工厂倒闭,两兄弟拖着饱受摧残的的身体回乡,没多久哥哥也在贫病交加中凄然离世。
万恶的旧社会,终于是夺走了这个年轻人的所有亲人。
现在轮到他了,甚至有一个能被压迫的后代,可能都是奢望。
“可怜啊...”
某电视台的女购片主任,看着那个陷入无尽悲痛、仇恨中的瘦弱身影,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
整整20分钟,全是一家人被地主、工厂主压迫的镜头。
不遵循任何叙事技巧,也没有节奏可言,就这么血淋淋地,用旁观的视角,一幕一幕地展现着这个吃人的旧社会。
甚至连台词都少得可怜,就算有,也只是地主、工厂主的呵斥,毒打,以及两兄弟在夜晚默默地舔舐伤口、哭泣。
不像是在看电影,而是一段真实的旧社会人民被压迫实录。
摄像机拍摄的电视电影,用米国进口的数字放映机,在大银幕上放映,看起来不够清晰,反而越有种真实感。
尤其是部队的领导们,更是看不得这些,拳头都握紧了。
电影还在继续,苏中新四军在根据地扩军。
“我叫羊庚玺,我要当兵!”
渴望翻身解放的羊庚玺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军,还因为太急加上口音,让登记的工作人员听错了。
“欢迎杨跟思同志加入新四军!”
工作过人员认认真真地写上名字,热情地回应。
羊庚却并不在乎明知写错了,只要能参军,能报仇,啥都不是事儿。
而且,听到同志这个称呼,已经成为孤家寡人的他,忍不住眼眶都有些红了。
顺利当了兵,被苦难浸润长大的杨跟思,也终于活的像个人了。
不过,没训练几天,就吵吵着要打仗、报仇。
“你为什么要打仗?”排长问他。
“我有深仇大恨,我要报仇雪恨!”杨跟思火辣辣地说着。
排长却说:“你这仇啊,应该说小得很。”
杨根思一听,跳了起来:“血海深仇呐,排长!”
排长把他按着坐下,拖长语音说:“你可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受苦受难,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新四军是格命的队伍,是完全为着解放群众的,干格命就要多读书、学习军事技能。没有过硬的军事水平,以及知识、理论基础,是干不好格命的。”
经过排长的开导,杨跟思也渐渐明白,不光是自己,还有千千万万被押迫的群众需要要解方。
也召开诉苦大会,已经接受新思想洗礼的他,和战士们一起,愤怒地控诉了地主、工厂主、反派对他们的迫害。
许多战士的妹妹被卖到技院,哥哥被地主打死,身体挂在村口大树上,弟弟被拉壮丁一去不返。
普天下劳动群众都有一本血泪账,战士们进一步提高了觉悟。
公审大会后,杨跟思也终于如愿报了仇,他用心去训练、学习、读书,想要为全天下苦难的群众报仇,去解更多的人。
进入战场后,他又总是冲在最前头,从不怕死。
哪怕在战斗中头部受伤,眉头直冒血,也坚持战斗。
卫生院帮他包扎脑袋和眼睛,杨跟思却急得直叫嚷着:
“只能包一只,只能包一只!”
曾经被压迫的农村小子,虽然依然瘦弱,可已经成了一名勇敢的新四军战士。
从抗战到解放战争,一路升到了班长、排长、连长,也成为了有名的“爆破大王”。
一场场战斗下来,也解放了无数像他一趟的劳苦大众。
新中国成立后,潮鲜战争爆发,米国将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
米军统帅麦克阿瑟扬言要在圣诞节之前结束战争。
国家危难之际,奔赴前线之前,杨跟思也向战士们做着思想教育工作。
“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让和平与安宁重回中华大地!”
“我们把该打的仗都打了,我们的后代就不用打了。”
为了身后的祖国和亿万同胞,杨跟思带领战士们,在小高岭上,面对米军王牌陆战一师,也始终践行着他们的理想。
“人在阵地在!"
面对空中和地面的火炮洗地后,以坦克装甲车为前锋的集团冲锋,灵活运用各种战术,死死地钉在阵地上,连续击退敌人八次进攻。
可最终子弹、手榴弹耗尽,战友们一个个倒下,只剩下他和两名伤员。
“你们带着重机枪撤退,这是国家的,比命重要,你们活着,就是胜利!”
杨跟思命令这两个和他一样苦出身的小战士撤退,让年轻人替他看看未来的新中国。
当美军再次冲上阵地,他抱起仅有的一包炸药,拉燃导火索,以大无畏的姿态,纵身冲向敌群。
突然像是按下了消音键,天地为之一静,银幕上闪过了杨跟思的回忆,仿佛看到了死在旧社会的父母、哥哥,在向他微笑。
短短的一秒多钟停顿之后,轰地一声爆炸,杨跟思和冲上来的美军同归于尽。
从出生到牺牲,从吃人的旧社会的苦命少年,到解放全中国的人民子弟兵,他这简短的一生结束了。
镜头一转,现代的杨跟思连,指导员正带着新兵学习杨跟思精神,高唱《我们的连长杨跟思》。
他的精神,永远流传下去。
电影也结束了。
“啪啪啪啪啪……”
部队领导和电视台的人,齐齐激动地鼓掌。
“拍的真好啊,拍出了杨跟思同志和解放军的精神,更拍出了抗美援朝战争我们是为谁而战!”
一位老人热泪盈眶:“现在经济好起来了,可是又开始有人否定那场战争的必要性,说什么不该打,不打那场仗,米国佬就不会封锁我们,早就发展起来了。”
“放他娘的屁,都是狗罕见!”另一位老人气的直骂娘。
“还真有些群众被诱导了,尤其是随着老大哥解体,美帝越来越强大。”
“是该杀一杀这股风气了,让老百姓看一看,抗美援朝就是为了他们,是先烈为了现在的他们,不像过去一样,过着旧社会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这种片子该多拍一点,十部二十部都不嫌多。”
“看到杨跟思的父亲累死的时候,我就想到我父亲,当年也是活活被地主逼死的啊。”
部队领导们又激动又愤慨,五六十年代之后,都很少能看到抗美援朝题材的电影。
吃人的旧社会的压迫,格命战士解放全人类的伟大理想,和米国鬼子的顽强战斗,每一幕对老人们来说,都无比熟悉。
那都是他们曾经经历过,奋斗过的。
宋新也连忙道:“全国观众,不管城市还是农村的,到时候都能看到,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都会理解的。”
“好好,小宋有心了,你们电视台也要多多配合,让全国人民都看到先辈们的事迹。”
领导们连连点头,也没有多待,不过临走前有人还对陈恺歌叮嘱了一句:
“听说小陈也要拍抗美援朝电影,有空可以多向小宋学习学习。”
陈恺歌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我向他学习?
这《杨跟思》拍的一点艺术性都没有,更没有挖掘人性的复杂和深度。
镜头语言、色彩美学什么的,更是看不到什么。
跟穿越时空摆个摄影机在杨跟思身边对着拍,随便剪一剪一样,纯纯流水账。
这些领导,真是一点审美眼光都不行!
还是个破电视电影,要不是凑巧,都懒得看这种片子。
等部队领导都走了,一直忍着的陈凯歌才紧接着对宋新笑道:“你那个《人名的名义》到底写了些什么,才被毙掉啊,我可是很好奇呢。”
宋新也听明白了,合着专门来北影厂看自己剧本被毙的笑话啊。
不过也没空戏耍他:“也没写什么,而且剧本没有被毙,上面领导点头,已经通过了。”
“通过了?”
陈恺歌眼睛猛地一缩,电视台的一些副台长、购片部主任,却齐齐眼前一亮。
前两天听到被毙的消息,他们可是还有些可惜呢。
反肤白这个题材,未上映就搞出那么大动静,到时候收视率肯定会更加爆炸。
“怎么就通过了,光电不是说没有过?”陈恺歌追问道
宋新笑着耸耸肩:“领导拍板了,就过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陈恺歌沉默了一秒,丢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众多电视台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这人是怎么了。
不过,也懒得关心陈恺歌了,甚至连《人名的名义》都暂时放一边,毕竟都还没拍,急也没用。
十部抗美援朝电影的播放权,才是关键。
虽然阅片会只放了一部《杨跟思》,可是宋新的招牌在这,他们绝对放心。
更别说这部电视电影也足够精彩,就算他们都看的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宋导,这《杨跟思》给我们台播吧,鲁东是格命老区,正适合放这种电影。”
鲁东台购片主任率先说话了,其他电视台的人,也接连开口。
“论老区还得是他们陕北,《黄记光》给俺们吧。”
“我要《邱邵云》,宋导您之前可劲编排我们山硒美食,说我们山栖菜不入流上不得台面,让3000万山硒人民伤透了心,这回可得补偿补偿。”
“《杨跟思》是江宁人,参加的又是新四军,理应给我们江宁台!”
“老王你特么十部片子非得和我争是吧,江宁人就要给你们,张桃方也是,你们也要?”
“江宁战斗英雄的传记电影本来就应该在江宁台播,宋导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要是给了别的台,我回去要向几千万江宁人民谢罪的。”
“对对,没错没错,胡修、黄记光、邱邵云、王合亮、薛智高都是川西人,也应该给我们川西台!”
“对你大爷,邱邵云分明是我们崇庆铜梁人!”
“铜梁在当年属于川西,邱邵云他就是川西人,连你们崇庆人都是我们川西人!”
“谁特么是你们川西人,要点脸好吗!”
一群人为了自家的战斗英雄吵成了一团,十位英雄一个都没有的省份电视台,也不甘示弱极力争取。
秧台购片部主任倒乐呵呵地看戏,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台肯定有一部。
不过,电影频道的人,却急了。
他们台本来就是专门为了放电影成立的,电视电影按理来说就专属他们。
可是现在,竟然来了这么多竞争对手。
他连忙说道:“宋导,电视电影应该统一在电影频道播放,这是上面当初成立频道的政策!”
这话一出,其他台的人立马不乐意了。
“什么应不应该,哪份文件写了电视电影就该在电影频道播?”
“就是,哪门子的规定。”
“要播你们自己拍去,我记得电影频道的业务就是拍电视电影。”
“电影频道现在覆盖面不行,给你们播那不是浪费了。”
20多家电视台一致对外,把电影频道的人给急死了,想要反驳,不过被宋新打断了。
“各位各位,伤了和气没必要,没必要,这样台一部,电影频道一部,剩下八部按区域平分。”
“怎么平分?”
“按东北、西北、华北、华东、华中、华南、西南来分。’
“七个区域,还有一部呢?”
“当然是我们首都台,还用想?”
首都台的购片主任傲然道:“首都人民要是看不到抗美援朝先烈的英雄事迹,领导都不答应!”
装尼玛呢...魔都台主任立马反驳:“秋台和电影频道已经要了两部,首都台就不应该再有了。
“没错没错,都两部了,应该给华东地区!”
江宁台的人也符合,谁曾经还没有京城呢。
其他人也准备开口一致对外,宋新看他们又要吵起来,赶紧打住。
“好了,剩下一部给新江、西臧、晴海,我回头通知他们自个商量谁先播。”
一般阅片、买片,不管电视剧还是电影,都无视这几个省份,毕竟太穷了,而且人口少。
宋新也压根没见过他们的人,这回自然没来。
“给他们干嘛,这不是浪费嘛!”也有人嘀咕了一句。
宋新笑笑:“偏远地区的群众,也有看电视的需求嘛,更有了解格命英雄的资格。”
这话一出,也没谁再反对了。
他们可以反对给首都台,但是不能反对边疆老百姓看抗美援朝电影。
私下里说说就算了,这么多人呢。
十部电影的首播就这么愉快地分完了,没分到的也没有多生气,毕竟电视电影就一集,一天播完。
一个电视台播个一周,其他台就可以接着播了。
十部戏连着播,十位战斗英雄轮番登场,足够轮番轰炸全国各省市的观众了,让大家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战神!
先播的是台,毕竟覆盖面最广,带头播相当于打个广告,告诉全国观众,免费的电视电影要来了。
不过播的不是《杨跟思》,而是王合亮和薛智高的组合《瞎子和瘸子》。
瞎眼的背起断腿的,断腿的指路,瞎眼的前进,两人形成一体坚持战斗。
这一部的战斗成果、功劳、思想方面虽然不如其他几部,但是冲击力绝对最强。
每一部电影的侧重点都不一样,《杨跟思》就是重点在于思想上和精神上。
所以花了20分钟描绘了参军前,人物家庭破灭,在旧社会被地主和资本家剥削的画面。
时长有限,没办法每一部电影都兼顾。
王合亮和薛智高这个视觉冲击力最强的《瞎子和瘸子》,打头阵就很合适了,先抓住观众的眼球。
不过,台的人对于这个片名,还是有点意见。
“宋导,这《瞎子和瘸子》是不是可以换个名字?”
“不用,最简单直接的就好,电影里本来也就是这么个组合,而且通俗易懂、简单明了。”
宋新这么说了,台的主任也不勉强,反正这一块人家是权威的。
带着录像带回台后,立马就准备起了宣传,毕竟部队领导走之前叮嘱电视台要配合的。
说是宣传,其实就是预告一下。
台播的预告,就是最好的宣传。
傍晚,《焦点访谈》末尾就插播了一小段新闻。
“让农村老百姓也能看得到电影,免费看电影,由著名导演宋新操刀的十部抗美援朝电视电影,即将登陆各大电视台,本台将首播《瞎子与瘸子》...”
作为当下最火的新闻节目,《焦点访谈》的效果比《人名的名义》还强,凡是上了节目的,基本上该下去的都下去了,自然很受观众欢迎。
城市、农村,无数观众看完节目,也都看到了这一小节新闻。
这个消息,城市观众早就知道了,当初也是闹的沸沸扬扬。
而消息闭塞,报纸都难看到的农村,绝大部分人还是第一回听说。
“免费电影,专门拍给农村人看的?”
无数农民大为惊奇,还有这种好事?
产粮大省豫南,一位老人在家看着电视,忍不住喃喃自语:“还有人记得农民,没有忘记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