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临仓人,半个月前认识一个来旅游的女孩,她对我一见钟情,说带我回家见爸妈,结果刚过来就被一群人抓了,说我勾引他们老婆,我还没解释呢,就给我一通打......”
被救下来的年轻人,心有余悸...
延洲街头的报亭前,人越聚越多。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瞅,烟头在指间烧了半截也没顾上弹。卖报的老汉蹲在凳子上,手抖得厉害,把报纸叠了又展、展了又叠,生怕折坏了那行加粗黑体字——“西部大开发正式启动:十年规划,千亿投入,基建先行,教育托底,生态补偿”。
“老李头,你念念,念念这‘生态补偿’是啥意思?”一个戴蓝布帽子的男人凑近问。
老李头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旧眼镜,嗓音沙哑:“就是……咱山上的树,河里的水,养着鸟啊鱼啊的,国家掏钱买下来,按亩补,按季发,不砍不挖,还给发工资护林!”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真给钱?不是画饼?”
“上回说修路,图纸贴在公社墙上三年,最后只拉来两车砂石!”
“可这回是中央台播的!昨儿晚上新闻联播,我闺女录下来放了三遍!”
话音未落,报亭对面小饭馆里冲出个穿红毛衣的姑娘,手里攥着半张《延洲日报》,纸角都揉皱了:“爸!妈!快看!咱县进了第一批试点名单!连咱们黄土峁镇都列进去了!说要建光伏电站、通4G信号、搞‘一村一品’合作社!”
她爹一把夺过报纸,手指顺着铅字往下划,划到“黄土峁”三个字时猛地顿住,喉结上下滚了三滚,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他娘早蹲在地上哭开了,一边哭一边拍大腿:“老天爷睁眼啦!咱家娃以后不用十八岁就去东莞扛水泥啦!”
街角晒太阳的几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其中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支书眯着眼,用枯枝般的手指点着报纸上“东西部协作机制”那行字:“协作……协作就是……东部帮咱?咱出地、出力、出人,他们出技术、出设备、出销路?”
“对喽!”红毛衣姑娘擦着泪笑,“隔壁长安市已经跟咱省签了协议!他们派工程师来修水库,教咱种药茶,还答应把咱的苹果直接挂进他们的超市!”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的摩托声。一辆沾满泥浆的嘉陵70冲进街心,后座跳下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军绿色挎包甩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一眼看见报亭前的人堆,几步挤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兰州→延洲,硬座,六十七小时,票价四十三块五。
“叔,婶,我回来了!”他喘着气,把票拍在报亭玻璃上,“我在兰州铁路局培训三个月,学的是冷链运输!咱的苹果、洋芋、黄芪,以后能走冷藏车,运到沪上、穗城,不烂不蔫!”
人群哄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真教了?不收学费?”“冷链车啥样?比拖拉机还大?”“你咋不留在兰州?那边工资翻倍啊!”
年轻人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工资翻倍?那也得有货可运啊!咱黄土峁的苹果再甜,烂在路上,谁买?现在——”他指着报纸,“政策来了,路通了,冷库建了,我回来,才叫值!”
这时,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拨开人群走进来。他胸前别着枚褪色的“优秀党员”徽章,手里拎着个铝皮饭盒,盒盖上印着“延洲县农业技术推广站”。众人一见他,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悄悄喊了声“刘站长”。
刘站长没理招呼,径直走到报亭前,把饭盒搁在木台上,掀开盖子——里面不是饭菜,而是一摞泛黄的手写稿纸,纸页边角卷曲,墨迹被雨水洇开过,却仍能辨出密密麻麻的图表、土壤酸碱度测试数据、马铃薯脱毒苗培育周期表。
“这是九二年我带人跑遍全县三十四个村,一锄一锄刨出来的土样报告。”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当时没人信,说黄土峁穷,是命,改不了。可报告里写着:咱的红黏土,含硒量全国前三;坡地日照足,昼夜温差大,最适合种高山冷凉蔬菜;沟壑纵横?那是天然蓄水池!只要修好梯田和集雨窖,旱三年,庄稼照样活!”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是张崭新的规划图,标题赫然印着“延洲县黄土峁镇乡村振兴三年行动纲要(试行)”,落款日期是昨天,盖着鲜红的县政府公章。
“今早刚领的。”刘站长说,“上面批了,先拨三百二十万,专款专用。第一笔钱,明天就打到镇信用社账户。买滴灌设备、建育苗大棚、请西农大的教授来驻点……”
人群忽然安静得可怕。连报亭顶上那只总爱扑棱翅膀的灰鸽子,都停住了啄食。
这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挤到前排,仰起脸问:“刘爷爷,那……学校呢?俺们教室房顶漏雨,冬天上课冻手,老师说粉笔字写不上墙……”
刘站长弯下腰,从饭盒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儿写着呢——‘校舍危改专项’,单列五十万。新教学楼图纸,我已经跟设计院磨了半个月,今天下午就能盖章。砖瓦水泥,全用本地烧的,工人优先招本镇的,工钱按日结。”
小女孩眼睛亮了,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妈!妈!咱学校要盖新楼啦!”
笑声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人们开始自发让开一条道,让那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骑上摩托,他发动引擎前,朝刘站长用力点头,又朝红毛衣姑娘挥挥手——她正把报纸小心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仿佛那不是新闻纸,是张存着利息的存单。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影厂办公楼里,宋新正站在窗边。窗外银杏叶已染上浅金,风一吹,簌簌落在窗台上。他手里捏着刚收到的传真,纸页还带着机器余温,上面是中宣部文艺局发来的内部通报:
【关于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社会反响及现实推动作用的初步评估】
……该剧播出以来,引发全社会对干部作风、权力监督、区域发展不平衡等深层次问题的广泛讨论。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剧中反复呈现的“资源错配”“政绩冲动”“基层困局”等矛盾,在国庆长假期间与“西部大开发”政策启动形成罕见共振。据不完全统计,截至今日上午十时,全国二十三个省级行政区的发改委、扶贫办、交通厅等部门,已就剧中暴露问题开展专项自查;四川、甘肃、云南等地,已连夜召开专题会议,结合本地实际细化落实方案;延洲、定西、六盘山等典型贫困区域,群众自发组织学习小组十余个,围绕“如何抓住政策窗口期”展开讨论……
宋新把传真折好,夹进案头那本翻旧的《中国地理》里。扉页上是他用铅笔写的批注:“地理决定命运,但命运不该被地理锁死。”
高园园端着两杯热豆浆进来,看他对着窗外发呆,轻轻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又想什么呢?”
“想延洲。”宋新转过身,接过豆浆,指尖触到杯壁微烫,“刚才听电台说,延洲县今天早上开了个会,全县所有乡镇干部,带着锄头、铁锹、卷尺,挨家挨户量宅基地、测耕地坡度、记每户劳动力——不是搞运动,是做‘振兴账本’。”
高园园笑了:“那你这部剧,可真成‘施工图纸’了。”
“不是图纸。”宋新摇摇头,目光沉静,“是撬棍。把锈死的锁扣,一点点,撬开一道缝。”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宋新探头望去,是发行科的于东带着几个年轻人,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宣传册往厂门口跑。册子封面上印着硕大标题:《西部光影计划——北影厂百部现实主义题材影视作品创作扶持工程》。副标题写着:“以镜头记录变革,用故事赋能土地。”
于东抬头看见宋新,立刻挺直腰板,隔着玻璃窗用力敬了个礼。宋新没回应,只抬手做了个“放下”的手势。于东挠挠头,咧嘴一笑,转身继续往前奔。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宋新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又略带沙哑的女声:“宋厂长,我是延洲县电视台的王秀兰。我们……想拍一部纪录片,就拍咱们黄土峁镇这三年。不演,不煽情,就跟着人走,跟着事走。您看……能不能借几台摄像机?最好,能派个懂农村、懂镜头的老师来指导指导?”
宋新没立刻答,望了眼窗外。风更大了,银杏叶旋转着飘落,像一封封寄向远方的信。
“摄像机,下午就发车送过去。”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人,我亲自带。明早的绿皮火车,硬座。告诉乡亲们——镜头不挑人,咱的土坷垃、窑洞门、苞谷秆子,拍出来,比好莱坞还硬气。”
挂断电话,高园园递来一张纸:“刚才邮政送来的。西北大学中文系寄的,说他们学生看了《人民的名义》,自发成立了‘基层叙事研究社’,想跟你约一次座谈。”
宋新接过,纸页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我们不要讲台,我们要去田埂上聊。”
他笑了笑,提起笔,在纸页空白处写:“好。带锄头来。”
窗外,一只灰鸽子终于振翅飞起,掠过银杏枝头,向着西南方,那片正被阳光一寸寸照亮的、辽阔而沉默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