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的车停在锻造坊门口的时候是周五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的林肯SUV,车身干净,轮胎上还沾着长途行驶后的泥点。司机先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理查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从车里出来,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看起来比上
次视频通话时放松了不少。
马特从工坊里迎出来,林远跟在他后面。
“爸。”马特跟他拥抱了一下,退后一步。
理查德拍了拍马特的肩膀,目光已经越过他看向林远。“剑呢?”
“在里面。”林远侧身让开门口,推开工坊的铁门。
工坊里收拾得很干净。工作台擦过了,地面扫过,材料架上的砂带按目数排列整齐。焦炭炉的炉门关着,铸铁手柄擦得发亮。动力锤的砧板上没有氧化皮残留,砂带机的砂带已经卸下来卷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办公区的墙上,那条三英尺的鱿鱼标本安静地挂着,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深橄榄绿色的光泽。墙角的保护套里插着几把成品,神皮缝针靠在最里面,冷白色的剑身露出一截。
理查德的目光在工坊里扫了一圈,看到了焦炭炉,看到了动力锤,看到了那台金相显微镜和洛氏硬度计。他走到焦炭炉前面,弯下腰看了看炉膛的长度和内壁的耐火砖砌缝,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炉子砌得不错。”
林远走到办公区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硬质刀盒。盒子比之前装鲍伊猎刀的那个长出一截,内衬是高密度泡沫,剑身嵌进去之后不会晃动。他把刀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理查德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修长,从清根向剑尖均匀收窄,冷白色的底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蓝。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片状暗纹,不是云纹那种流动的层状纹路,而是一种更规则的,像是铠甲鳞片一样的东西,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极细微的
明暗交替。
十字形剑格是青铜铸造的,两侧弧度对称,边缘的装饰线清晰锐利,表面是暗金色的哑光质感。剑柄是黑色皮革缠绕,黄铜丝交替缠在皮革表面,握持时摩擦力刚好。靠近剑格的位置,圣殿骑士团的团徽嵌在皮革上,两个骑
士骑在一匹马上,线条简洁。
剑首是头盔造型,青铜铸造,顶部的弧线圆润,面罩位置的折角干脆,底部的安装孔位和剑柄尾端严丝合缝。整把剑从剑尖到剑首的比例协调,视觉重心稳定。
理查德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刀盒里的剑,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剑柄,将剑从刀盒里取出来。
他在手里翻了两面,从清根看到剑尖,又从剑尖看回清根。手指沿着剑身的鳞片状暗纹慢慢摸过去,触感平滑,纹路不是物理上的凸起,而是材料内部结构在表面的光学映射。他用拇指在刃口上方的位置轻轻刮了一下,感受
了一下金属的质感。
然后他握住剑柄,手腕下沉,抬起,试了试重心。剑身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破风声低沉而短促。他用双手握剑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剑柄的皮革摩擦力足够,没有滑手。
“比我预想的轻。”理查德把剑翻了一面看了看,又用单手做了几个刺击的动作,动作忽然停了一下,眉头扬起来,“不对——不是轻,是平衡感太好了。握在手里感觉不到重量,但挥起来的时候力道全在刀刃上。”
他把剑横在眼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手指沿着剑身的鳞片状暗纹慢慢摸过去,指尖在每一处纹路的转折处都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个纹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酸洗出来的。这是材料本身的东西,对不对?”
“对。祖传的强化配方,纹路是附带的。”
理查德摇了摇头,把剑举到灯光下,让侧光打在剑身上。鳞片状暗纹在光线下层层浮现,从清根向剑尖延伸,每一片鳞的轮廓都清晰锐利,随着角度的变化明暗交替,像是剑身表面覆了一层真正的鳞甲。
“天哪。”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剑翻过来看另一面,又翻回去,反复看了好几遍。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一个收藏了二十五年刀剑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件超出自己预期太多的东西时,那种控制不住的兴奋。
他把剑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双手叉腰,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收藏刀剑二十五年。你猜我见过多少把剑,让我第一眼就想掏钱的?”
林远没接话。
“三把。算上这把,四把。”理查德竖起四根手指,然后又收回去三根,“不——这把排第二。前面那三把,有两把是博物馆不肯卖的,还有一把在瑞士一个私人藏家手里,我追了五年人家都不肯割爱。”
他走回工作台前,重新拿起剑,双手握柄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剑身在空气中切出一道低沉的破风声,他收剑的时候手腕一翻,剑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动作利落得像练过。
“这个重心,这个配重,这把剑在我手里像是活了。”他把剑放回工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尾款我现在付。你别跟我讨价还价,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林远报了一个数字。理查德在手机银行里操作了几下,把转账成功的页面给他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得到了”的表情,像一个小孩在生日那天拆开了最想要的礼物。
“下周来波士顿,我带你去见那几个朋友。这把剑我带去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好东西。”
林远有些疑惑的问到:“我去了说什么?”
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爸,他下个月工坊里有订单要赶。”
理查德看了马特一眼,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还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调子:“就一个周末。周六周日回,不耽误事。”
他顿了顿,又看了马特一眼。“你也一起来。该让你见见世面了。”
马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远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去。”
理查德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他从材料架上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里面。
“那条船你用上了?”
“用上了。上个月参加了个钓鱼比赛,拿了冠军。”
理查德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质的微笑。“钓鱼比赛冠军。你第一次开那条船就拿冠军?”
“运气好。”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理查德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说了一句,“对了,马特说你做菜也不错。下次来波士顿,给我做一顿。让你尝尝我酒窖里的那瓶威士忌,放了二十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一起喝。”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司机发动了车子,林肯SUV从停车场的碎石地上慢慢驶过,拐上公路,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马特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的尾灯在公路尽头变成一个点,然后彻底不见了。他转过头看着林远。
“他说要让你尝尝他酒窖里的威士忌?”
“嗯。”
“那瓶酒他藏了二十年了。上次我生日想喝,他说我还不到年纪。”马特摇了摇头,走回工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