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愣了一下。
“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菲利普连忙解释,语气诚恳,“你的手艺我已经看到了,理查德那把剑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你刚才说你家的手艺传承了二十代,你的爷爷是第十八代传人,你父亲是第十九代。
我收藏东西,不只是收藏东西本身,我收藏的是它背后的传承。如果这把刀是你爷爷打的,或者你父亲打的,它对我来说就多了一层意义——一层任何其他刀匠无法替代的意义。”
哈罗德在旁边微微点头。伊莎贝尔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林远。
理查德从壁炉架上直起身来,端着威士忌杯走到茶几旁边,在林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个提议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的暗示。
“林远。”理查德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认真,“菲利普这个提议,你不用现在回答。回去跟你父亲商量一下,看看他愿不愿意接这个单。如果不愿意,你自己做,菲利普也不会不满意——我替他说这个话。”
菲利普立刻点头。“当然。你父亲如果愿意接,那是意外之喜。如果不愿意,你做,我也一样满意。”
林远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他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菲利普。
“我需要问一下我父亲。”他说,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误解的认真,“他那边有一个铸剑厂,平时接的订单不少。他愿不愿意亲手做一件作品,我不能替他答应。但我可以把您的意向转达给他。”
“应该的。”菲利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父亲如果愿意接单,让他直接联系我。如果不愿意,你联系我也行。”
林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菲利普·德雷克,德雷克家族集团,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他把名片放进口袋,朝菲利普点了点头。
哈罗德从椅子上微微倾身,看着林远。
“你父亲做的剑,和你做的比,怎么样?”哈罗德问。
林远想了想。
“我爷爷的手艺在我父亲之上。我父亲的手艺,在某些方面比我强——他有几十年的经验,锻造大型刀剑的稳定性,对材料特性的理解,我还有很多要向他学的地方。
但我在材料学方面有一些他不太了解的积累,在某些特殊配方的处理上,我可能比他有优势。’
哈罗德点了点头,端起威士忌杯,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伊莎贝尔在旁边安静了很久,这时忽然开口。
“所以,你们的家族手艺,每一代都有自己的特色?”
“对。”林远说,“传承不是复制。每一代人在继承前人技艺的基础上,都会有自己的发展和创新。我爷爷那一代主要做传统中国刀剑,我父亲那代开始接触现代材料和国外订单,我这一代因为在美国读书,有机会接触到更多
不同的锻造理念和技术。手艺的根没变,但枝叶在往外长。”
伊莎贝尔端起白葡萄酒杯,朝林远举了一下。”这个说法很美。”
马特坐在客厅角落的一张皮质单人沙发上,从聚会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说话。
他端着威士忌杯,看着林远和父亲以及父亲的朋友们交流。从最初被冷落的尴尬,到圣殿骑士剑展示时众人态度的转变,到关于信仰和家族传承的那段对话让整个客厅陷入沉默,再到菲利普主动提出订单——这一切发生得太
快,又太自然。
他看着父亲坐在林远对面的沙发上,端着威士忌杯,正听林远说话。父亲的表情——那种专注、那种认真,那种“我在和一个值得我认真对待的人说话”的姿态——马特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过。
不是父亲对他不好。理查德不是一个坏父亲。他出钱,他解决问题,凯瑟琳的事他飞来处理,他给马特买SUV,他从来没有在物质上亏待过儿子。
但那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专注,那种“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的姿态,马特回想了一下,似乎很少出现在他和父亲之间。
更多的是——“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做什么?”“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小子。”
不是冷漠,是一种距离。一种“你是我的儿子,我会保护你,但你需要证明你自己”的距离。
而林远,一个外人,一个留学生,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用一把剑、一段关于祖先和传承的话,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跨越了那道马特花了二十二年都没有跨越过去的门槛。
马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痕。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烟熏的苦味。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客厅,看到林远正对着伊莎贝尔说什么,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在工坊里专注锻打时才有的笃定表情。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在社交场合刻意表演的,是他真的在认真回答问题,认真解释自己的想法。
“你还好吗?”
马特转过头,发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端着威士忌杯,站在他椅子旁边,低头看着他。
马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
理查德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和他并排,而不是面对面的那种坐法。他端着威士忌杯,看着客厅中央正在和林远说话的菲利普和哈罗德,沉默了几秒。
“林远今天表现不错。”理查德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嗯。”
“你在想什么?"
马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的话:“我在想,我什么时候也能让你这么骄傲。”
理查德端着威士忌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马特。
那个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马特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愧疚,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