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价?”林父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他讲我报多少他就付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林远能听到父亲换了个姿势,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你打算给他做个什么形制?”
“还没定。先给你打个电话问一下。”
林父嗯了一声,没说话。
林远知道父亲的性格——话越少,心里想的事情越多。他不急,等着父亲先开口。
又过了几秒,林父讲话了。
“那个外国人,他是想让我做?”
“是。他听了我们家的传承——十八代、十九、二十代——他说他收藏的不只是东西,是背后的传承。如果能由第十九代传人亲手来做,对他来说意义不一样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那种“儿子在外面混出了名堂”但是不好意思直接表现出来,压下去的笑。
“你倒是会给你老子揽活。”林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不以为然的调子,但那层掩盖底下的满意,林远听得出来,“你自己那两下子还没搞灵清,就开始替你爹拉订单了。”
林远笑了一下。“人家点名要林家手艺,又不是点名要林远。我手艺不到家,林家手艺还在的嘛。”
“少给我讲好话。”林父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不高兴,“那个外国人,他懂中国刀剑的?”
林远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林家铸剑厂不是没有接过外国的订单。八十年代的时候,全民都在找外汇,林远爷爷当时刚刚重开作坊,也想着接点外单赚外汇。
那时候通过一个香港中间商接了一单——一一几十把仿古剑,要出口到欧洲。
林远爷爷带了几个徒弟干了两个月,按传统工艺做出来的剑,形制、重量、平衡、手感,样样都按最高标准来。
结果对方收到货之后说不符合要求,讲剑身太窄,剑柄太短,装饰不够华丽。香港中间商压价,林家亏了一笔钱,从此爷爷对外国订单再没了兴趣。
后来林远父亲接手厂子,也偶尔有人来问外国订单,都被父亲婉拒了。不是做不了,是觉得做了也卖不上价,人家欣赏不来的。
“爸,时代不一样了。”林远把腿收回来,身体往前倾了,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跟父亲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八十年代那会儿,外国人看中国东西,要么是猎奇,要么是图便宜。
现在不是了。现在国外有一批真正的收藏家,他们懂中国刀剑,晓得什么是好东西。”
“你怎么晓得他们懂?”林父的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太容易被说服的固执。
“昨天在波士顿,那个叫哈罗德的老人——他把欧冶子的五把剑名字念出来了,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发音不算标准,但一个字没念错。一个美国老人,七十多岁了,能把两千多年前中国铸剑师的作品名字一个一
个念出来,你觉得他是猎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有那个要订刀的菲利普。”林远继续说,“他收藏东方刀剑二十多年了,日本刀、马来刀,每一把都是名工的作品。缺的就是一把真正有分量的中国刀剑。
他讲市场上能买到的中国刀剑,大部分重心不对,手感不对,没有“活”的感觉。你觉得这种人是外行?”
林父没有马上回答。林远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父亲大概是在喝水,给自己一点时间想一想。
“你确定他不是在讲客气话?”林父终于开口了。
“他不是在跟我客气。”林远说,“他给理查德——就是马特他爸——做过背调,晓得韦恩家族在波士顿的地位。他不是随便找个人试试水,他是认真想收藏一件能传家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沉默。
“爸,这批人不一样的。”林远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他们不是八十年代那个香港中间商,不是收了货来压价的那种人。
他们是真正懂行的收藏家,手里有资源,有人脉。这把刀做好了,德雷克家族的口碑效应,比我们打一百条广告都管用。”
林父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远能听到父亲呼吸的声音,知道他在认真想。他不催,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工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那把剑,你给马特他爸做的那把,”林父终于开口了,“卖了多少钱?”
林远报了一个数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美金?”林父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美金。”
“一个外国人,花这个钞票买一把剑?”
“那把剑值这个钱的。”林远说,“菲利普看到了,评价很高。他讲那把剑的重心、配重、手感,跟手半剑的标准完全对得上。青铜铸件的表面没有做镜面抛光,保持了铸造的哑光质感——他说这个处理是对的,太亮了反而失
真。”
林父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你那个配方,”林父的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就是你之前讲的......祖传秘方?”
林远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
林家的手艺确实有传承,往上追溯能到清朝重修族谱那时候。祖上传下来的是一些很实在的打铁技巧——火候的控制、淬火的时机、钢材的选择、刀型的把握。
这些东西是从实践中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是真正的经验。
但林远在工坊里做出的那些特殊效果——圣殿骑士剑的冷白色底色和鳞片状暗纹、神皮缝针的云纹夹钢和银铁合金的金色光泽——这些东西不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
他对外人说是祖传秘方,因为这个说法最好用。不需要解释来源,不需要透露技术细节,别人也没法验证。但在父亲面前,他不能这样讲。
“爸,我跟你讲实话。”林远把声音压低了,“那个不是什么祖传秘方。是我自己的研究课题。我在克莱姆森这边接触到一些特殊的材料配比和工艺方法,能把金属做出不一样的效果。
冷白色、鳞片纹、银铁合金的金色光泽——这些都是靠特殊材料配比和热处理工艺做出来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但这些东西,”林远继续说,“如果我跟客户讲‘这是我研究生课题搞出来的特殊材料效果,卖不上价的。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这把刀有灵魂,有传承的故事。祖传秘方这个故事,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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