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熔铸的时候,烧到什么温度?”
林远准备了具体的温度数值。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罗伯特教授实验室里做金属粉末烧结时的温度曲线,然后说:“基材的熔点在......”
“不要讲数字,你既然说是祖传配方,那就按老法子来讲。”老爷子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温度什么的,那都是现代的工艺的东西,你既然卖点是传统工艺祖传配方,你就要按老方子抓药,这样才有说服力。”
林远愣了一下。
老爷子当然懂温度那一套,厂里的很多技术指标还是他当年带着技术人员一点一点定出来的,怎么可能听不懂数字呢?
但老爷子这么说,毫无疑问是在给林远编出来的“祖传配方”增加说服力。
“基材在炉膛里烧到亮橙色偏黄的时候开始熔化。”于是林远换了表述,“表面会从固态变成半熔融状态,像冰面开始融化的那种感觉,边缘先软,然后整体坍缩。
添加材料在这个时候加入,两种材料在液态下混合。”
老爷子点了点头。
“添加材料烧到什么程度加入?”
“基材完全熔化之后,添加材料放在坩埚里一起烧。添加材料烧到表面起橘皮的时候开始搅拌,不用等它完全熔化。
搅拌的时候两种材料会慢慢混合,添加材料的暗红色会逐渐渗透到基材的银白色里,等到整个熔体的颜色变成均匀的暗红色,就可以浇铸了。”
“浇铸之后呢?”
“浇铸成胚料。冷却之后,胚料应该是暗红色的基底,表面有流动的红色流光效果。流光不是静止的,是随着光线角度变化的。然后把这个胚料和银料叠放在一起,进炉加热,折锻。”
“折锻的时候烧到什么温度?”
“亮橙色偏暗,比基材熔化的温度低一档。银料的熔点比胚料低,烧太高了银会先流失。烧到胚料表面起细密的氧化皮、银料刚刚开始软化的时候,拿出来锻打。
老爷子想了想,又问道:“锤感呢?”
林远知道爷爷问的是什么。不同的材料在不同的温度下,锤子落上去的手感不一样。
太硬了打不动,太软了打下去会塌,恰到好处的时候锤子落上去会有一种“回弹”的感觉。
“胚料烧到温度的时候,锤感应该是发“肉”的。”林远说,“不是脆的那种回弹,是稍微有一点阻力的,像打在厚橡胶上的感觉。银料这个时候应该更软一些,打在银料上锤感偏‘糯’。
两种材料叠在一起锻打的时候,锤感会从'肉'慢慢变成'脆',说明银料正在往胚料里渗透。等到锤感完全变‘脆'了,这一轮折锻就算完成了,可以进炉加热做下一轮。”
老爷子听完,看了林父一眼。林父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把林远说的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他的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听明白了?”老爷子问林父。
“听明白了。”林父抬起头,“基材烧到亮橙偏黄熔化,添加材料烧到表面起橘皮加入,搅拌均匀到暗红色浇铸。胚料和银料叠锻,烧到亮橙偏暗,锤感从“肉”变‘脆’为一轮。”
老爷子点了点头,拿起靠在铁砧旁边的锻锤,在手里掂了掂。
“开炉。”他说。
炉膛里的焦炭已经烧透了,透着均匀的,呼吸似的暗红。
林远站在坩埚炉边上,看着林父从炉膛深处把坩埚夹出来。陶土坩埚的外壁被烧成了暗红色,内壁那层釉在高温里泛着玻璃质的光泽。
林父把坩埚搁在耐火砖上,用铁钳稳住,腾出手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块星陨铁。
银白色的金属锭被送进坩埚。
林父把它竖在底部,稍稍拨了一下角度,让锭身不贴坩埚壁。然后夹回炉膛,关上炉门,调了风门。
火舌从焦炭缝隙里蹿出来,颜色从橘红慢慢变亮,亮到发橙。
林远蹲在炉门前,眼睛凑到观察孔上,盯着坩埚里那块星陨铁。银白色的表面在温度里一点一点褪色,从边缘开始,银白退去,换成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膜。
“颜色变了。”林远说。
林父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铁钳,没动。
老爷子坐在铁砧旁边的椅子上,两手叠在锻锤锤柄上,锤头竖在地上。他看着炉门的方向,不说话。
坩埚里的星陨铁还在变。暗灰的膜底下,金属本体开始发软,银白色的光泽从氧化膜的裂缝里透出来,像冰面底下困着的水。
再热下去,边缘开始塌了,从固态慢慢软成半熔的样子,表面泛起液态金属才有的那种镜面反光。
“加。”林远说。
林父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炉门,铁钳夹住坩埚小心地提出来。
搁在耐火砖上,里面星陨铁已经熔了大半,底部是一汪银白色的液面,上头浮着薄薄一层氧化膜。
林远从工作台上拿起沸星石。暗红色的矿石贴在手心里,有点温温的,边缘那一圈红色微光在锻造间的日光灯底下几乎看不见。
他把沸星石放进坩埚,矿石碰到液面的那一瞬,发出一声短而轻的嘶响。
沸星石沉进银白色的熔体里,暗红色的表面在液态金属中慢慢暗下去,从暗红沉成深灰,然后又从内部重新亮起来。
液态金属正沿着矿石的裂缝和孔隙往里渗,把矿石里的暗红色物质一点一点溶出来,扩散进整汪熔体。
林父拿起一根长柄搅拌棒,他把头探进坩埚,缓缓地揽。银白色的液面在搅动下开始变色,先是淡粉,然后浅红,最后定在一种匀净的暗红色。
“可以浇铸了。”林远说。
林父用铁钳夹起坩埚,提到铸铁模具上方。模具提前预热过,长方形型腔,尺寸刚好够打一把唐刀的粗胚。
坩埚倾斜,暗红色的液柱从口沿淌出来,灌进模具型腔。
金属液触到模具,发出一串短促的嘶嘶声,表面飞快地凝固,亮红退成暗红,暗红又退成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