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远正蹲在材料架前理那批新到的1085钢板,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头来,手里举着手机。
“别理你那钢板了,过来看这个。”
林远没抬头。“什么。”
“尼尔森。你走那天他发了条视频。”
林远把钢板搁回架子上,走过去。马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尼尔森的主页,最新一条帖子的封面是林远做的那把鲍伊猎刀,刀刃在尼尔森工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点开看了一截。四分钟不到的视频,尼尔森做了几项测试——切麻绳、削木花、劈牛骨——跟他当评委时测的东西差不多。但林远注意到他削木花的时候翻了一下手腕,像是没想到那薄片能卷起来不断。最后砍完牛骨,他
把刀刃凑到镜头前,刃口完好,连一丝白线都没有。
尼尔森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但说到刀身配重的时候,语气里有个东西变了。
“这把刀的重心在护手前三英寸。”尼尔森把刀横在镜头前转了一下,“标准的博伊配重,但手感比我用过的任何一把都轻。不是重量轻,是平衡感太好————握在手里没分量,挥起来力气全在刃上。”
林远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
评论区已经炸了。前排一条写着“尼尔森都被打动了,这刀肯定不一般”,点赞过了五百。下面有人问价格,有人问定制渠道,还有几条在讨论他上次的比赛作品。也有一两条不一样的,比如“有兄弟实际用过吗,看着像是送
测样品”,底下很快有人回:“老哥,尼尔森什么身份,犯不着给人站台。”
马特从旁边递过来另一部手机。“杰森也发了。比他晚一天。”
杰森的视频更短,不到两分钟。背景是一片树林,他直接拿刀削木棍、刮木屑,然后用刀背刮了几下打火,火星落进木屑堆里,腾起一小团火焰。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语气像在跟朋友聊天:“这把刀我会带着去露营。
刀背刮打火棒的手感比我那几把专用的都好。”
林远把手机还给马特。马特接过去,靠在材料架边上,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你知道尼尔森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吗。”
“什么。”
“他给我发邮件了。不是客套,要跟你合作。”
林远刚才已经转身走回了工作台,这时候停下来。“合作什么。”
“拍教学视频。大马士革基础工艺—一堆叠、锻焊、折叠、酸洗。他负责讲,你负责动手。”
林远看着马特。马特没等他说什么,直接把尼尔森邮件里的原话背了出来:“林远的基本功是我见过最好的。用他的操作来做教学演示,比我自己的示范更有说服力。'”
林远把手套摘下来,在工作台边坐下。“他怎么会想到找我。”
“你不在那几天我跟他在邮件里聊过几句。”马特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机搁桌上,“他说他试着复刻你的云纹夹钢,做了好几轮,效果都不行。”他把手机划了几下,翻开尼尔森复刻云纹那个视频,递给林远,“你看。
播放量四万多,在刀匠圈子里算高了。”
林远接过来看。视频里尼尔森把几块酸洗后的钢坯举到镜头前,一块一块展示花纹。纹路有卷曲的弧度,但不够流畅,有些地方的层间界面糊了,过渡带发毛,没有他那种云气翻卷的流动感。但比起普通的大马士革平行纹,
已经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尼尔森在视频里详细讲解了他的工艺参数——七层初始堆叠,六轮折叠,四百多层。他刻意控制了每一轮折叠的角度和锤击落点,想让花纹形成卷曲效果。部分成功了,但流畅度和均匀度还是差了一截。
“可能是温度窗口的问题。”尼尔森在视频里说,手里转着一块钢坯,“碳迁移的速率比我预想的快,层间界面在折叠到第四轮的时候就开始模糊了。如果能把温度再压低一些,效果可能会更好。”
视频末尾,尼尔森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语速明显慢了,像是在认真措辞:“我试了他的刀之后,回去试了很多次。虽然没达到他的水平,但这个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要感谢林远。他的手艺是这个行业里少见的水
准,如果你还没看过他的作品,建议你去看看。
评论区有人贴了林远YouTube频道的链接。林远注意到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写的是“尼尔森亲自推荐,不用多说了吧”,下面跟了一串加号。
他把手机还给马特。马特接过去,没急着说话。
“他想跟我合作,”林远说,“跟他复刻我的花纹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知道你不会在视频里把核心工艺往外讲,所以换了个思路——不碰你保密的部分,就做常规大马士革教学,用你的操作手法来做演示。他出场地,他出设备,你人过去就行。”马特顿了一下,“收益五五分。他说
如果反响好,可以做成付费课程,收益照分。”
林远站起来,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看了一眼。炉膛里的焦炭已经添好了,风门半开,等下午点火就能干活。
他把炉门关上,转过身来。
“五五。
“嗯。”
“他出场地设备,后期剪辑也是他。
“对。”
“我就出个人。”
马特看着他。“你觉得不够。”
林远没接这个话。“时间呢。”
“下下周六。他工坊在北卡罗来纳,开车三个半小时。我们可以周五晚上过去住一晚,周六拍完回来。他说镇上旅馆他帮订,费用他出。”
林远重新戴上手套,走到材料架前。他从架子上抽出两块1085钢板和两卷15N2O薄板,并排码在工作台上。两块粗胚——俄亥俄猎刀,佛罗里达露营刀——材料配比和工艺一样,可以一起备料。
“那你告诉他,”林远头也没抬,“我过去。”
马特站起来,没忍住笑了一声。“就这几个字?”
“你还想让我写封信。”
马特没理他,走回办公区,坐进椅子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林远听到他按下发送键,然后安静了。
他拿起钢板,开始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