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格露出了羡慕的表情,随即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东西,尤其是金相显微镜,这种高端设备对于他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你这儿虽然不大,但设备比我那车库强十倍。”
听到这话,林远笑了出来:“你现在还是只有一台砂带机?”
格雷格也笑了起来。
“不止了。用你借的那笔钱,添了台二手动力锤,换了台新砂带机。银行贷款也还了一部分。”他顿了顿,“订单比之前多了,不是什么大单子,但够维持。关键是手头有了余钱,心里不慌了。”
“那就好,慢慢来,生活总会好起来的。”林远安慰了一下格雷格。
格雷格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他在凳子上坐下来,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想了想又放回去。
“你这儿不让抽吧?”
“排烟开着,抽没事,就是烟头别乱扔。”
格雷格笑了一声,把烟塞回口袋。
马特从办公区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递给了格雷格,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格雷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之前说的那个梯度降温法,”他看着林远,“我后来在论坛上发了帖子,把参数写出来了。有人照着做,反馈不错。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刃口和刀脊的温差,你比赛的时候怎么做到那么精确的?我靠温度计测,读数总有滞后。”
林远靠在材料架边上,端着咖啡杯。
“一方面是经验,一方面是设备。刀刃在水里浸多久、提起来回温到什么程度再入水,我大学里学的就是相关专业,各种参数我能用精密设备进行测量。
再结合我自身的锻造经验,这些信息自然就能够掌握。
至于你说的温度读数有滞后,那还是测温设备的问题,不过要解决的话也可以凭眼睛去看。
你盯着刀刃边缘的颜色变化,从亮橙降到暗红,再从暗红回到橘红。节奏和幅度掌握好了,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入水,什么时候该提起来。”
格雷格想了想,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翻开一页画了条曲线,标了几个温度区间和对应颜色。
“还有一个事。折叠锻打的时候,每轮加热的保温时间你怎么控制?”他把本子塞回口袋,身体微微前倾,“我试了不同的保温时间,有的轮次短,有的长,做出来的花纹要么太糊要么太散。”
林远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用铁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焦炭,让格雷格看了一眼炉膛。
“不是保温时间的问题。”他关上炉门,转过身,“是温度窗口。每折一轮,钢材内部碳含量分布都在变。第一轮高碳层和镍钢层的碳浓度梯度大,扩散快,温度可以低一些。
到后面几轮,浓度梯度小了,温度就得往上提一点,不然锻焊不牢。”
格雷格皱着眉头想了想。
“你是说,每一轮的最佳温度不一样?”
“对。前几轮低,后几轮高。具体数值看你的钢材配比和层数。我的做法是每折一轮,炉温往上提十到十五度。起始温度控制在九百五左右,到最后一轮差不多一千零五十。”
格雷格又掏出笔记本,在刚才那页底下补了几行字。字写得很快,笔画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
林远等他写完,继续说:“还有,每轮加热之前,用钢刷把粗胚表面的氧化皮清干净。氧化皮高温下会跟金属反应,影响层间结合。清得越干净,花纹越清晰。”
“我在帖子里看到有人提过,”格雷格抬起头,“一直没太当回事。”
“当回事。差别不小。”
格雷格又加了一行,在下面画了个星号。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抬起头。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回去都要试一遍。”
“回去试的时候别贪多。一次只改一个参数,别的保持不变。改了温度就别改保温时间,改了保温时间就别改折叠角度。一个一个来,才知道哪个参数起作用。”
“知道。”
格雷格站起来,又在工坊里走了一圈。目光停在那台金相显微镜上。“这个能看看吗?”
“能。”
林远走过去调试了一下设备,随后拿了一块自己做的胚料切片放了上去,让格雷格看到显微镜下的切片情况。
精密的设备带来的细节呈现,让格雷格感到了震撼,颇有一种自己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林远却已经进化到了信息化时代的震撼。
下午四点多,格雷格起身告辞。林远和马特送他到门口。格雷格拉开车门前,转过身来。
“今天跟你聊了一个下午,比我看了半年论坛收获都大。”他伸出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只要我有时间,我一定赶过来。”
林远握了他的手:“回去路上小心。”
格雷格点点头,朝马特挥了下手,坐进驾驶座。
那辆老福特发动的时候又咳嗽了一声,但这次运转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平稳了些。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深红色的车身在行道树之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拐弯处。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马特从工坊里端了杯咖啡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这个朋友,交得值。”
林远没接话。他转身回工坊,开始收拾工具。格雷格送的那把猎刀还放在工作台上,他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放回盒里,盖上盖子,收进办公区柜子里——和尼尔森那把鲍伊猎刀的刀盒并排放在一起。
马特靠在材料架边上,看着林远锁柜子,颇有几分感慨:“能够这么认真的过来还钱,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他还有自尊,能够靠手艺赚钱,没惨到那个份上,自然就还愿意坚持自己做人的原则。”林远对此的评价却显得有些抽离:“如果穷的饭都吃不上,那坚持原则反而会害了他。”
马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回办公区,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装进器材箱。
丹尼尔已经在扫地了,扫帚在水泥地面上一声一声地响。林远走到配电箱前,把除了照明和通风之外的电闸全拉了。
等丹尼尔扫完地,林远这才关掉了照明和通风的电闸,丹尼尔锁上门,三人一起走出工坊。
停车场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碎石地面上。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一团团黑色的剪影。风里带着初冬的干爽和微凉。
林远上了马特的车,把背包放在后座。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马特放了音乐,还是那张古典摇滚,主唱的嗓音在车厢里低低哼着。
“格雷格说他现在订单多了,”马特握着方向盘,“他送你的那把刀,手艺确实进步了。”
“他底子不差,之前主要是设备和材料限制。现在有了钱升级设备,加上比赛之后名气上来了,接单有底气,心态好了,手艺自然就上去了。”
马特点了点头。车子拐上通往学校的主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