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丹尼尔到了工坊。
天刚亮不久,停车场上的碎石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推开门,打开照明和通风,走到焦炭炉前。炉膛里的焦炭是昨晚铺好的,他用铁钩拨了拨,拿点火器从炉底引火。
火苗先从炭缝里钻出来,一小簇蓝焰,慢慢变成橘红。
鼓风机开了一档,火焰的颜色转为亮橙,炉膛里的温度开始稳步上升。
他在炉前蹲了一会儿,等火烧稳了,才站起来走到材料架前。
昨晚备好的钢板和薄板还在工作台上,他用卡尺又量了一遍尺寸,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的硼砂,拆开包装,倒了一小堆在瓷碟里。
马特到的时候快八点半。他背着器材包,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工作台上给林远,另一杯端在手里。
他走到办公区,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昨天的机位图又过了一遍。
尼尔森的车在八点四十五分拐进停车场。
他带了团队的三个人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保温杯、笔记本、充电线、备用电池。
“炉子点了?”尼尔森走进工坊,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七点就点了。”林远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块1085钢板,“预热了两个小时,温度应该稳了。”
尼尔森的团队开始架机位,设备昨晚已经都拿了出来,因此布置的很快。
主光打在铁砧上方,柔光布蒙了一层,光线均匀地铺在面上。
背光架在焦炭炉侧面,炉火的橘红色从钢坯表面反射回来,和主光的冷白形成一种温和的对比。
高角度机位架在工具架上面,用大力夹固定,取景框刚好覆盖铁砧、焦炭炉和工作台之间的整个区域。
负责收音的同事把领夹麦克风别在尼尔森的衬衫领口上,又在他和林远之间放了一台录音机,用来收录环境声。
“试一下。”扛摄像机的年轻人说。
尼尔森走到机位前,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测试声音和画面。
收音同事戴着耳机听了一会儿,比了个OK的手势。
马特把自己的FX30架在侧前方,取景框对准铁砧和炉门之间的范围。
他调好角度之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取景器里的画面,又弯下腰微调了一下云台的水平。
林远站在材料架边上,看着工坊里这几个人忙来忙去。
丹尼尔蹲在淬火槽旁边,把槽盖掀开检查了一遍油位,然后站起来走到焦炭炉前,拿铁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焦炭。
九点整,所有人就位。
·尼尔森站在主光下面,面对着镜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银边眼镜擦了又擦,镜片上没有一点指纹。
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尼尔森先是进了一段自我介绍,又对林远做了介绍,然后才开始进入正题。
“大马士革钢。”尼尔森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很多人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是花纹,是装饰性,是高价格。
但从锻造的角度来说,大马士革钢的本质不是花纹,是性能。”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1085钢板和一块15N20薄板,并排举到镜头前。
“1085,高碳钢,含碳量百分之零点八五。热处理之后硬度高,保持性好,但韧性偏脆。”他把1085钢板放下,举起1520薄板,“15N20,镍钢,含镍量百分之二。韧性好,延展性强,但硬度不如1085。单独用,各有短
板。
叠在一起锻打,两种材料的优点合在一起,同时产生花纹。这就是大马士革。”
林远站在铁站旁边,穿着工装外套,隔热手套已经好了。
丹尼尔从炉膛里夹出那块1085钢板,放在铁砧上。
“第一层,1085。”尼尔森走到铁砧旁边,镜头跟着他移动,“第二层,15N20。再一层1085。三层一个单位。今天做的是七层初始堆叠。”
丹尼尔把1520薄板递过来,林接过去,一层一层码在1085上面。每码一层就用钢刷快速清理一下接触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七层码完,林远拿起点焊枪,在四个角各打了一个焊点固定。火花闪了几次,粗胚暂时固定住了。
“堆叠之后进炉加热。”尼尔森站在炉门旁边,镜头对着炉膛,“锻焊温度窗口,不同材料不一样。1085的锻造温度在一千到一千零五十度之间,15N20的窗口比它宽一些。
折中的温度,大概一千零二十五度左右,两种材料都能达到塑性状态。
林远用铁钳夹着粗胚送进炉膛,横着架在焦炭层上方。炉门关上,鼓风机开了一档,火焰从橘红转为亮橙。
“加热要均匀。”林远一遍干活,也一遍插入解说,“不是表面烧到温度就够了,热量要渗透到粗胚的芯部。短了锻不牢,长了碳扩散太快,层间界面会糊。什么时候出炉,看颜色,也看经验。”
林远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粗胚表面的颜色。
暗灰色的氧化层从灰转红,从暗红到樱桃红,再慢慢抬到亮橙色。
见颜色到位,他还特意示意马特和尼尔森的摄影师贴近进行近距离拍摄。
在他们拍好后,他才用铁钩拨了拨炉门,增加了一点进风量。
粗胚表面的颜色从亮橙进一步抬升,边缘开始泛出亮黄色。
随后他打开炉门,用铁钳夹出粗胚,快步走向铁砧。
尼尔森退后半步,让镜头对准铁砧。
硼砂。林远从瓷碟里捏了一撮,均匀地撒在粗胚表面。
粉末接触到炽热钢面的瞬间熔化成透明的玻璃状保护层,在暗橙色的金属表面铺开。
第一锤。锻锤从肩高落下,落点在粗胚正中央。锤击的瞬间,硼砂和氧化皮的混合物从接触面挤出来,在铁砧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翻面。撒硼砂。第二锤。林远的节奏很稳,每一锤的间隔都差不多,落点从中央往两边扩散,先打中间再打边缘。粗胚在锤击下微微延展,长度比刚出炉时长了一小截。
丹尼尔在旁边递硼砂、递清水,偶尔在林远翻面的间隙用钢刷快速清理铁砧表面的氧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