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片锻进去之后,林远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摘下手套,站在那儿盯了一会儿。
青金色的细线从粗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六条平行的线在粗胚侧面上排列成一道道条纹,和银灰、亮白的钢层交替,形成了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层状纹理。星点纹路在青金线上若隐若现。
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
碳炉的温度开始跟不上了。
从第五片开始,他就感觉到加热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将近一倍。粗胚出炉之后的热量保持时间也比以前短————以前从炉膛到铁砧这段距离,表面亮橙色几乎不会变化,现在走到一半就开始发暗。
他知道原因。粗胚里锻进了六片青金薄片,青金材料的导热性和比热容和普通钢材不一样,整个粗胚的热容量变大了,需要的加热时间自然更长。
碳炉的最高温度有限,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不是多烧一会儿就能解决的问题。
第七片,他试了一下。
粗胚在炉膛里烧了将近四十分钟,出炉的时候表面颜色勉强到了亮橙偏暗,但中心温度明显不够————锤子落上去的时候,锤感发,像打在不够热的金属上。
他打了几锤就停了,把粗胚重新送回炉膛又烧了二十分钟,出来还是差不多的手感。
林远把粗胚放在铁砧上,没有继续打。
他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看了看炉膛——焦炭烧得通红,火焰从亮橙烧到了亮黄,炉膛温度已经到了碳炉的极限。
温度不够,这是物理限制,不是技术问题。
他把炉门关上,转过身,靠在材料架边上,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炉子温度不够了?”马特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
“不够。粗胚里的青金材料多了,热容量大了,碳炉的升温速度跟不上。”林远把水杯放在工作台上,走到工坊角落,蹲下来,从杂物堆里拖出另一个箱子。
里面是之前用过的丙烷锻造炉,自从起了碳炉之后林远就没用过了,因为烧丙烷比烧焦炭贵。一瓶丙烷几十美金,烧不了几个小时就没了。
做普通订单用碳炉更划算。
但今天碳炉的温度上限摆在那里,上不去了。丙烷炉虽然贵,但温度够。
马特端着摄像机走过来,拍了一段林远从箱子里往外拿丙烷炉的镜头。
林远把丙烷炉放在工作台上,先检查了炉膛——内壁是陶瓷纤维的,没有裂纹,加热元件没有明显氧化。然后检查气路接口和减压阀,密封圈没有老化,螺纹没有损坏。
丹尼尔从工具架那边走过来,蹲下来帮他把丙烷气罐从储物间里搬出来。
气罐是标准的二十磅装,满的。他用扳手把减压阀控到气罐上,拧紧,打开阀门试了一下,管路没有漏气。
“用这个?”丹尼尔问。
“用这个。碳炉温度跟不上了。”林远说。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减压阀又拧紧了一圈——他这个人的习惯,什么东西都愿意多拧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林远把丙烷炉搬到焦炭炉旁边,放在平坦的水泥地面上,调整好炉脚高度。插上电源,温控面板亮了起来,他设了一个中等的温度值,按下启动键。
预热需要时间。他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块还没锻入第七片青金薄片的粗胚,用钢刷把表面氧化皮清理了一遍。
粗胚表面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那是反复加热之后氧化层累积的结果,但层状结构还在,青金色的细线在灰黑色的底色上依然清晰。
马特走过来,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那台正在升温的丙烷炉。
“你平时为什么不用这个?”他看了一眼丙烷炉,又看了一眼焦炭炉。
“贵。”林远说,语气很直接,“焦炭一吨几百美金,能用很久。丙烷一瓶几十美金,烧不了几个小时。普通订单碳炉够用了,没必要烧钱。
他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用铁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焦炭。
"
“碳炉还有一个好处,温度变化慢。你把它烧到锻造温度之后,关小风门,温度不会一下子掉下来。折锻的时候不用每打完一轮就急着回炉,可以从容一点。
丙烷炉温度高,加热快,但它的炉膛短——你看这台,不到两英尺。神皮缝针那种长剑根本放不下。”
马特点了点头,镜头一直没放下来。
“那今天为什么用?”
“因为碳炉的温度不够了。”林远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块粗胚,“粗胚里锻进了六片青金薄片,热容量大了。最后一片再不锻进去,前六片就白费了。这时候不是省钱的时候,该用什么设备就用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做刀这件事,设备是工具,不是信仰。碳炉有碳炉的好处,丙烷炉有丙烷炉的好处,哪种情况用哪种,心里有数就行。非要用碳炉烧烧不动的料子,那不是执着,是蠢。”
马特笑了一声,放下摄像机看了看刚才拍的素材回放。画面里林远站在两台炉子中间,左边是焦炭炉,右边是丙烷炉,构图意外地平衡。
丹尼尔看了一眼丙烷炉的温控面板,数字已经升到预设值了,加热元件的指示灯常亮变成了间歇闪烁——温度稳定了。
林远戴上隔热手套,夹起粗胚,打开丙烷炉的炉门送进炉膛。炉膛长度刚够放这块粗胚,放进去之后两头几乎顶着炉壁,几乎没有余量。炉门关上,他蹲在炉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粗胚表面的颜色变化。
丙烷炉的升温速度比碳炉快得多。粗胚表面从灰色变成暗红色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然后快速向亮橙推进。
温度到了。他夹出粗胚,快步走到铁砧前。丹尼尔递过硼砂,林远撒上,把粗胚竖起来用錾子凿定位线,弯折成U型,夹进最后一片青金薄片,开始锻打。
这一次的手感和之前不一样。丙烷炉加热出来的粗胚,芯部温度明显比碳炉烧出来的均匀,锤子落上去的时候反馈回来的力道扎实饱满,不像之前那样发僵。
青金薄片和粗胚的接触面在锤击下迅速贴合,熔化的硼砂从缝隙里挤出来,在铁砧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
最后一锤落下去之后,林远停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