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没有散。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钢铁味和雷击之后特有的臭氧味,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被烧穿了之后留下的气息。淬火槽的碎片散落在碎石地面上,有的还在冒烟,边缘卷曲焦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所有人都还在工坊门里面。
贝克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眼睛盯着那扇被冲击波震关上的铁门。尼尔森站在他旁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他没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还没从刚才那道白光里回过神来。格雷格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
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前臂上那道旧烫伤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丹尼尔站得离门最近,后背被门撞了一下,他浑然不觉,只是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手里的棉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没去捡。
马特把摄像机从肩上放下来,屏幕还亮着。他的手指还按在录制键上,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最后一顿画面——那道白光劈在淬火槽上的瞬间,水汽、火焰、铁皮碎片同时炸开,画面晃得厉害。他盯着那帧画面
看了两秒,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艾米丽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马特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摄像机跟上去。贝克也从墙上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快步走向门口。尼尔森和格雷格几乎同时动了,丹尼尔走在最后面。
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淬火槽不存在了。原来放淬火槽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坑,坑底和坑壁被雷击烧得焦黑,残余的水在坑底聚成一小洼,冒着热气。铁皮碎片散落在方圆十几米的范围内,有的嵌在碎石地里,有的挂在工坊门口那棵山核桃树的树
干上,树皮被碎片削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
但林远不在门口。
贝克的目光迅速扫过工坊门前那片空地,没有看到林远的身影。他的心跳漏一拍,然后他看到了——林远已经跑出去了,站在那个浅坑旁边。
他跑得很快。艾米丽拉开门的时候,他已经跑过了淬火槽原来所在的位置,跑到了那个被雷劈出来的浅坑前面。碎石地面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有些石子被他踩得滑出去,滚进坑里。
他不知道林远是什么时候冲出去的。也许是在冲击波刚过的瞬间,也许是在艾米丽拉开门的同时。但他看到林远的时候,林远已经在浅坑边上了。
林远赤裸的上身沾满了炭灰和汗渍,后背上有几道被飞溅的碎石划出来的细小伤口,血珠混着汗水往下淌。他没有理会那些伤口,甚至可能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坑底那团还在冒着热气的水洼上,那里半埋着一把剑。
剑胚半截插在土里,露在外面的部分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和焦黑的氧化物,看上去和普通淬火失败的作品没什么区别。但林远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剑没有碎。
水淬是最容易淬裂的工艺,整把剑一次性浸入更是把风险拉到了最大。雷击带来的瞬间高温和剧烈冷却,任何钢材在这种条件下都该碎成几段。但这把剑完整地插在那里,剑尖没入焦黑的泥土,剑身微微倾斜,像一面被插在
地上的旗帜。
林远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他的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一阵细微的酥麻感从掌心爬上来,沿着手腕、前臂一直传到肩膀。那感觉很轻,像冬天摸到静电毛毯时的那种感觉强不了多少,但持续的时间更长。他握紧剑柄,用力往外拔。
剑身从土里出来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卡顿,没有阻力,像是泥土主动松开了它的猎物。剑尖离开土面的那一瞬间,林远的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但可以接受。
他把剑举到眼前。
然后他愣住了。
氧化皮没有了。所有锻打过程中留下的锤痕、毛刺、砂带机的磨削纹路全部消失了。剑身表面呈现出的光泽他从未见过——那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像镜子一样的质感,不是抛光出来的那种亮。青金色的基底上,星芒纹理在
流转,随着角度的变化,那些银白色的星点在剑身上移动,有时聚在一起,有时散开,像有生命一样。
他翻了一面,另一侧也一样。青金色的底子,星芒纹理从剑根延伸到剑尖,覆盖了整个剑身,在日光灯和火光双重光源下泛着冷冽的光。
没有酸洗。没有抛光。没有做任何表面处理。
天雷把所有的杂质、氧化皮、锻打痕迹全部烧掉了,只留下了最纯净的金属。这把剑不再需要任何精加工,它已经完美了。
林远握着剑柄,站在原地。他的前臂肌肉在微微发颤——那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激动。他的呼吸很重,但他的手很稳。剑在他手里纹丝不动,剑尖指向天空。
他抬起头,看向天。
乌云还在,但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边缘整齐,从云底一直裂到云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一样。夕阳的金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不偏不倚地打在身上。
青金色的剑身在金光的照射下像被点燃了一样,整把剑都在发光。星芒纹理在这一刻达到了最亮的状态,每一颗星点都在闪烁,像剑身上嵌满了碎钻。那道寒光从剑尖射出去,像一把光铸的长矛,刺向正在愈合的乌云。
林远站在那里,赤裸着上身,满身炭灰和汗渍,右手握剑,剑尖指天。夕阳的金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
工坊门口,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贝克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摘下又擦了一遍。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