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把评论区又刷了一遍。有一条新评论被顶到了前排,来自一个认证账号————一个在YouTube上有几十万粉丝的科技博主。评论写得很长,措辞客气,没有直接说“这是假的”,但每一个字都在往那个方向
引:“这个视频的视觉效果非常震撼,但从光学和物理学的角度,我有一些疑问。”
马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他没有回复。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质疑声在第二天达到了顶峰。
那条科技博主的评论在几个小时内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各大科技论坛和社交媒体上被反复转发。博主本人随后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写着“关于那条‘天雷淬剑”视频,我做了些分析”。
文章从光线反射的角度分析了几帧画面的亮度分布,指出雷击瞬间的光源方向和闪电的自然光特征不一致。又从流体力学角度分析了水蒸气翻涌的形态,说那团蒸汽的扩散速度比真实环境下应有的速度快了不少。再从大气电
场强度的角度,论证了那道闪电的能量级别可能超出视频中显示的破坏力。最后结论简洁有力:这是一起利用AI视频生成技术炮制的营销事件。
这篇文章发布后不到一小时就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各大平台疯狂转发。质疑的声音从零星的讨论变成了主流论调。
马特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吃午餐。他放下叉子,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贝克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把它剪掉或者修饰,那才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他从书桌前站起来,登录了云存储账号。那个账号里存着所有原始素材,从拍摄第一天到雷雨当天的全部文件,按日期排列,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是连续的,未剪辑的原始录像。他截取了一系列截图——文件创建时间、EXIF
信息、序列号的连续性——拼成一张长图发了出去。配文只有一句话:“原始素材的云端记录。欢迎任何第三方机构进行真实性鉴定。”
发完之后,他拨了贝克的号码。
“贝克,网上有人说我们的视频是AI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到工坊来。我和尼尔森录段视频。”
马特到工坊的时候,贝克和尼尔森已经在等着了。贝克坐在靠墙那把旧椅子上,穿一件深蓝色工装衬衫。尼尔森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丹尼尔在工具架那边整理砂带,看到马特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怎么录?”马特问。
“直接录录。不用稿子。”贝克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尼尔森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身后是展示墙。惊雷在剑架上,放在展示墙正下方,射灯关着,剑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内敛的冷光。
马特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调整角度,让取景框刚好框住贝克和尼尔森的半身像。没有打光,没有收音设备,就是手机录。他按下录制键,走到镜头后面,点了点头。
贝克看着镜头,表情和他在锻刀大赛上当评委时一样。
“那位博主分析得很专业。但他不在现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镜头移开,落在展示墙上的惊雷上,然后又收回来。
“我当时离那把剑只有十英尺。雷劈下来的时候,那股热浪是实实在在的,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不是后期能做出来的。我做了四十年刀,见过无数的好刀、好剑、好手艺。但我无法解释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停了半秒。
“但它就是发生了。”
尼尔森站在他旁边,端着咖啡杯,等贝克说完才开口。他的语气比贝克更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这不科学。但它是真的。”
两个人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贝克转头看了尼尔森一眼,尼尔森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贝克朝镜头伸出手,做了一个“关掉”的手势。
马特按了停止键,回放了一遍。画面不算高清,但声音很清楚——贝克的声音、尼尔森的声音、工坊里排烟管道的嗡嗡声,全在。
他把视频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配了一行字:“贝克和尼尔森。亲眼看到的,亲口说的。”
两位评委在行业内的地位和信誉,为这段简单的证言赋予了远超任何技术分析的分量。他们不是网红,不是营销专家,他们是四十年如一日站在炉火前的匠人。当他们说“我亲眼看到了”的时候,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
质疑声渐渐退潮。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而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点一点地退下去的。那些说“AI生成”的评论被越来越多的“我相信贝克”和“尼尔森不会骗人”盖过了。讨论的焦点从“这是不是假的”转向了“这把剑到底有多
强”。
有人在评论区里贴了一段话,马特后来截图存了下来:“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假的。但贝克说它就是发生了”的时候,他的表情骗不了人。一个做了四十年刀的人,在镜头前承认自己无法解释一件事,比任何科学论证都更有说
服力。’
马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贝克在电话里问的那句话————“你明白什么了?”他说“真相不需要解释”。贝克笑了。
他现在觉得,那句话不只适用于雷击,适用于这把剑的一切。林远花了三十多个小时把它从矿石和一滩金属液变成一把能削铁的剑,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电弧在剑身上攀爬,金光从剑身内部透出来,林远在金光中举着剑然后
倒下。
这些都是真的,不需要解释。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解释了也不会信。
窗外的天快亮了。路灯的光开始变得暗淡,和正在变亮的天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介于黑夜和白天之间的灰蓝色。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十多个小时的素材,十一分钟四十七秒的成片,两天两夜的剪辑,一篇质疑的长文,两张截图,一段手机录的视频。够了。
他在彻底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一个画面————林远站在金光中举着剑,电弧在剑身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