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电脑,登录B站后台,先看了林远账号的数据。粉丝数在最近二十四小时里涨了将近一倍,消息通知栏的红点数已经显示不出来了,点进去全是@和私信。她粗略扫了一遍,有人在问定制价格,有人在问工坊地址,有
人问能不能去参观,还有人写了很长一段话,说自己是个老铁匠,看了视频一晚上没睡好,说“这手艺在我们那辈人手里已经失传了”。
张悦关掉私信页面,打开微信,找到马特的头像,发了条消息:“马特,国内这边视频你忘了同步。原始素材发我一份,我来发官方版。”
马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正盯着手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几天忙疯了,完全忘了。素材我传网盘,链接发你。”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道歉表情包。
张悦没多说什么,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抖音。她切换到林远的账号————这账号平时是她自己在打理,发一些锻造过程的短视频和成品展示。最新一条还是五天前发的,一把露营刀的打磨过程,播放量不到十万。她点开评
论区,发现最近几条评论已经在问“天雷淬剑是不是你们的作品”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一个搬运视频,没有授权,没有原始素材,没有任何官方背书,靠一个片段和几句耸动的标题,不到一天收割了上千万播放量。而林远的官方账号,这个她辛辛苦苦运营了大半年的账号,还在发五天前的露营刀。
这件事让她觉得憋屈,但也让她看了一件事——林远的东西不需要噱头。那道雷是真的,那把剑是真的,三十多个小时的锻造过程是真的。这些东西本身就够震撼了,用不着任何人替它们说话。搬运号能火,靠的又不是剪
辑多高明,是林远的东西够硬。
她打开电脑上的剪辑软件,把马特发来的原始素材拖进时间轴。十一分四十七秒的原片,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雷击那一帧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视频导出,上传到B站后台。标题打了一行字:“惊雷·锻铸——全过程记录。”简介写了两行:“原始素材拍攝于南卡克莱姆森。无特效,无合成,雷击部分为实拍。”
发布时间设在了晚上八点——流量高峰期。
按下发布键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刷新了一下B站首页。林远的名字已经在了,排在热门榜单第二位,离第一只差几个名次。她点进去,看着播放量从几百跳到几千,又从几千跳到几万,每一次刷新都在往上翻。
弹幕开始出现了。第一条是“前排”,第二条是“终于等到官方了”,第三条是“这个比搬运的清晰多了”。然后那条熟悉的队形又出现了——“这才是这个时代的龙泉剑”。一个人发了,十个人跟了,一百个人跟了,最后整整齐
齐排在弹幕区中段,像一条被反复吟唱的咒语。
张悦截了图,发给林远。
林远回了一句:“这些人比我懂诗。”
张悦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质疑的声音是在官方视频发布之后开始大规模出现的。
张悦预料到了这一点。搬运视频刚火那会儿,评论区也有人质疑真假,但当时的讨论更多是零散的、情绪化的——有人说“这肯定是特效”,有人说“你眼瞎吗这怎么可能是特效”,两边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官方视频
发布之后,质疑的声浪反而变得更集中,更有组织性了。
起因是一篇公众号文章。
公众号叫“科技侦测局”,张悦之前没听说过。文章在视频发布后第二天上午发出来,标题写得很长:“独家分析天雷淬剑’视频:从光学、物理学和流体力学三个维度揭示不可能的真相”。作者自称前影视特效从业者,现在做
科技内容科普,文章里贴了十几张截图,每张都用红线和蓝线标注了“异常点”。
文章的核心论点有几个。第一,雷击瞬间的光源方向与闪电的自然光特征不符——“闪电的色温应该在两万开尔文以上,呈现蓝白色,但视频中的雷光偏暖,更接近人工光源的色温特征”。第二,水蒸气翻涌的形态在慢放镜头
中呈现出“不符合流体力学规律的对称性”——“真实的蒸汽扩散应该是随机的,不规则的,但视频中的蒸汽团在雷击后的前几帧呈现出了近乎完美的同心圆结构”。第三,剑身表面的镜面光泽度“在雷击前后的对比中缺乏过渡
帧”——“前一秒还是粗糙的锻打表面,后一秒就变成了镜面,中间缺少了任何物理过程中应有的渐进变化”。
文章最后一段写得很有煽动力:“我们不否认这位年轻匠人的手艺确实精湛,他的锻造教学视频我们也看过,是有真东西的。但'天雷淬剑”这件事,从科学角度讲,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与其说是真实的锻造记录,不如说是
一次成功的艺术创作——只不过被包装成了纪实影像。”
文章发出后几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两派打得不可开交,有人转发给学物理的朋友求证,有人贴国外论坛的分析帖链接,有人直接把贝克和尼尔森的证言视频贴出来,质问作者“这两个人的话你也不信”。
与此同时,B站上出现了一个标题更耸动的分析视频——“万字解析‘天雷剑’:究竟是神迹还是特效?”
UP主是个做影视剪辑的博主,粉丝量不小,平时主要做电影特效拆解分析。他的视频做得确实专业,从光线追踪、粒子系统、流体模拟几个角度,逐帧拆解了雷击那几秒的画面,试图证明“这段视频可以用现有特效软件复
现”。他在视频里说:“我不是说这一定是假的,我只是说,以我从业八年的经验来看,这段视频的特效制作成本大概在几万块钱左右,工期三到五天,找个靠谱的后期团队就能做。”
视频播放量很快冲到五十万。评论区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更多的人在两边摇摆——不知道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