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件鎏金装具在日光灯下泛着统一的光泽。不是新鎏金那种刺目的亮,是一种更内敛的、有厚度的暗金色。纹饰的线条从大到小,从繁到简,气韵贯通,看过去不像四件独立的零件,而是一整套浑然一体的东西。
贝克把剑拿起来,开始装配。
他先把剑格套进剑身根部,推到清根位置。剑格和剑身的配合间隙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推到最后几毫米的时候需要稍微用力,听到一声很轻的“咔”才到位。他检查了剑格两侧的对称性,用手指摸了摸剑格和剑身之间的接缝
——平滑,没有台阶,没有缝隙。
然后装剑柄。剑柄是黑檀木芯,外面缠着深色的编织绳,握持感偏硬,但摩擦力刚好。贝克在剑柄的内孔壁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环氧树脂,将剑柄套上去,用夹具固定住,等树脂固化。剑首最后装,拧上柄端的螺纹。螺纹的配
合精度很高,拧进去的时候手感均匀,没有涩感,没有晃动。拧到最紧的时候,剑首的底沿和剑柄的末端之间没有缝隙,严丝合缝。
剑柄和装具全部装好之后,贝克把惊雷竖起来,剑尖朝上,用一只眼睛瞄了一下剑脊的直线度。笔直。从剑根到剑尖,没有一丝弯曲。
他把剑插回剑鞘。剑身滑入鞘口的时候,尼尔森修过的那道声音又出现了——干脆、短促,像一声叹息。剑身完全入鞘之后,剑彘和剑的位置刚好卡在预设的槽位上,鞘身和装具之间的过渡平滑自然。
贝克把惊雷放回展示墙的剑架上。
射灯没有开,工坊的日光灯从上方打下来,光线的角度偏直,让剑鞘的黑色和鎏金的暗金色形成了一种近乎素描的明暗关系。黑檀木的纹理在直射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木材本身的细密纹路。
丹尼尔从工具架那边走过来,站在贝克旁边,看着剑架上的惊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这面墙,之前放的东西都像是在占地方。现在这把剑放上去,墙才有了墙的样子。”
贝克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肩膀松着,整个人是一种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的放松——不是懈怠,是把注意力从手上收回来的那种松弛。
尼尔森把图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他走到展示墙前,弯下腰,从剑鞘的侧面看了一眼剑彘和剑的平行度。两件装具的边缘线平行,和剑鞘的轴线垂直。他直起腰,点了点头。
“贝克,”他说,“那把玛瑙压子借我用几天。我工坊里那把上次鎏金的时候摔了一下,头崩了个口。”
“自己拿。在工具包夹层里。”
尼尔森走到工作台前,从贝克的工具包里翻出那把玛瑙压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头部。玛瑙头完好,没有崩口,没有裂纹。他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
贝克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东西。绒布卷起来塞进工具包,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养护油的瓶盖拧紧。他把工具包的拉链拉好,拎在手里,走到展示墙前,最后看了一眼惊雷。
“林远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丹尼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说下午来。”
“那把剑的锋利度,上次试过铁锹之后就没再试过。等他来了,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再试。”贝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意思很清楚——这是林远的剑,怎么处理,他说了算。
尼尔森在旁边哼了一声。“还试什么试。那天削铁锹的时候你没看到?铁锹头飞出去那一下,切口比我用砂带机磨的都平。”
“看看总没错。”贝克拎着工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展示墙的方向,然后推门出去了。
尼尔森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也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框里,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扶着门框,停了两秒。然后他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
工坊里安静下来。丹尼尔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排烟管道的低鸣混在一起。他把工作台周围的碎屑找成一堆,推进垃圾桶,然后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放在工作台边上。
他在工坊里又待了一会儿,把该归位的工具归位,该关的设备关掉。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到展示墙前,把射灯打开,调到一个不刺眼的亮度,让暖色的光打在惊雷的剑身上。然后他关了其他的灯,只留那一盏射灯和门口的安
全指示灯。
工坊暗了下来。展示墙上,惊雷在暖色的光中安静地立着。黑檀木剑鞘的深棕在暖光下发出一层很淡的油润感,鎏金装具的暗金色变得比在日光灯下更暖,和剑鞘的深色形成了一种沉稳的、不张扬的对比。
丹尼尔站在工坊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剑,然后拉上了门。锁舌弹进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马特到机场的时候,比航班落地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车停在短期停车场的二层,熄了火,从副驾上拿起那块已经准备好的纸板。纸板是用A3卡纸做的,马克笔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他昨晚对着手机词典练了十几遍,写出来的效果还是不太理想。“林”字的一横写得太长
了,“师”字左边的撇和右边的竖连在了一起,“父”字的最后一捺倒是写得还算端正。整行字看下来,像一个小学生的书法作业。
他把纸板放在副驾座椅上,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昨晚剪视频剪到凌晨两点,今早六点就起了,困意在后脑勺的位置压着,但不算太难受。
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人不多。马特站在围栏外面,把纸板举在胸前,看着行李转盘方向的那扇自动门。门每隔几分钟开一次,涌出一拨人,他每次都眯着眼睛辨认一下,然后又放下纸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