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走过去,在剑架前面站定。
他没有伸手去拿。他的双手还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低着头,从剑看到剑首,从剑首看到剑鞘的中段。他看得很慢,目光移动的速度和他平时做事的速度一样————不快,但每一寸都不漏。
他在剑架前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剑身出鞘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楚。林父把剑举到眼前,没有急着看剑身的光泽或者纹理,而是先把剑竖起来,用一只眼睛瞄了一下剑脊的直线度。这是老铁匠的习惯——不看花纹,不看光泽,先看直不直。
剑脊笔直。
他把剑放平,用手指沿着剑脊轻轻滑了一下,从剑根到剑尖。指腹接触到金属表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是在感受那种触感。那种像镜子一样光滑,但又不冰凉的手指触感,和他打了几十年交
道的任何一把剑都不一样。
他翻了一面,又滑了一遍。
然后他才把剑举到灯光下,看剑身的颜色和纹理。
青金色的基底在日光灯下呈现出复杂的层次。星芒纹理从剑根延伸到剑尖,密密麻麻,在光线的角度变化中微微闪烁。林父把剑缓缓翻转,从不同角度看那些纹理的分布和走向。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满意,是那种认
真看一件东西的时候,眉心会自然收紧的习惯。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把剑插回鞘里。剑身入鞘的那一声,干脆,短促。
他把剑放回剑架上,转过身。
马特站在门口附近,手里拿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拍张照片。他看了看林远的脸色,把手机放下了。
林父走到工作台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和在机场到达大厅时不一样——肩膀松了一些,呼吸也深了一些。不是放松,是把一种东西放下了之后换上了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来。
“路上顺利吗?”林远问。
“顺利。飞机上睡了一觉。”林父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你妈让我问你,那个叫艾米丽的姑娘,是不是你女朋友。”
林远愣了一下。“不是。”
“她说看视频里那个姑娘一直在医院守着你。”
“朋友。帮忙的。”
林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展示墙的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那把剑的装具,谁做的?”
“贝克和尼尔森。锻刀大赛的评委。您之前看过那个节目。”
林父又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爷爷让我带句话。”
林远看着他。
林父没有立刻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拇指在膝盖上慢慢转了两圈。然后他说了那句话,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
“他说——‘告诉他,别把命豁在铁上。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低下头,看着工作台台面上那块还没收起来的绒布。他没有说话,但他的下巴肌肉绷紧了一下——很快,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马特站在门口,听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沉默。他把目光移开,退到工坊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工坊里只剩父子两个人。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他说:“你跟爷爷说,我心里有数。”
林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我信你”或者“我不信你”,只有一个父亲看了自己儿子二十多年之后才能有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什么都看清楚了。
他站起来,走到展示墙前,把惊雷从剑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这一次他没有拔剑出鞘,只是握着剑柄,感受了一下整把剑的重量和平衡。然后他把剑放回去,转过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工具有没有缺的?下次我给你带。”
林远站起来,看着父亲的背影。“缺一把长尺。一米二的。这里买不到直的。”
林父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日光灯管晃了一下。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林远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工作台上那块绒布,叠好,放回工具架上。
林父抵达克莱姆森的第三天,天还没亮透,工坊的门就被推开了。
林远到的时候,看到父亲已经站在展示墙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正对着惊雷出神。晨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青金色的剑身上,星芒纹理在光线中微微发亮,像一条刚刚被唤醒的银河。
林远把背包放在工作台上,走到父亲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爸,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林父没有回头,目光还在剑身上,“你爷爷昨晚又打电话了。”
“爷爷说什么?”"
“问这边的情况,问那把剑,问那个叫贝克的老头手艺怎么样。”林父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算不上笑,但也不是不笑,“还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再把命豁在铁上。”
“他比您还啰嗦。”
“他就是嘴硬。”林父转过身,看着林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刚来美国那会儿,他在家天天念叨,说“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行’。我跟你妈说,“爸,不是你让送他出去的吗”。他不吭声了。过了几天又念叨,说‘那边
的饭吃得惯吗,会不会饿着'。”
林远笑了一下。他想起出国前那天晚上,爷爷坐在屋里,手里端着紫砂壶,对着壶嘴喝茶,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送机的时候,爷爷没去,说腿疼。林远知道那不是腿疼。
父子俩在展示墙前站了一会儿。林远开了射灯,暖色的光打在惊雷上,鎏金装具的暗金色在黑檀木剑鞘的深棕色背景上沉稳地亮起来,云气纹的线条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