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到克莱姆森的头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
看林远干活,看马特拍摄,丹尼尔扫地他也能看半天。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不怎么说话,头低着,视线从铁砧挪到炉膛,从炉膛挪到材料架,在哪件工具上停一下,又走了。
林远知道他爸手痒。
不是那种会上来抢活干的痒。是更轻的东西——站工作台前手指头在台面上敲两下;路过铁砧的时候眼神在锤柄上多挂了一瞬;院子里打完拳,两只手在空中虚握了一把,又松开。
第五天下午,贝克和尼尔森都不在。工坊里就林远、马特和丹尼尔。林远在处理一批新到的1085钢板,砂带机嗡嗡响。林父在院子里打完拳,推门进来站了一会儿。
他盯上了材料架。
架子底层有块1085边角料,一英尺长,两英寸宽,四分之一英寸厚,林远裁剩下的,本来留着做小零件。林父抽出来掂了掂,走到工作台前,拿了一把铁钳和一把锻锤。
没跟林远说他要干什么。林远背对着他,在砂带机那边忙,没注意。丹尼尔注意到了,看了看林父,又看了看林远的后背,没出声,自己蹲到焦炭炉前把风门开了。
炉膛里是昨天剩的焦炭,还有点热乎气。丹尼尔添了两铲新炭,把火拨旺,退到一边。
林父把钢板送进去。
他跟林远的手法不一样。林远送料快,干脆,一看就是做熟了的。林父慢。钢板架到焦炭层上头,没急着关炉门,先用铁钩拨了两下,调了调角度,把钢板的长边正对火焰最旺的方向,然后才关上。
炉前等料的时候,站法也跟林远不一样。林远站着身子往前倾,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来换去。林父站得很正,两脚分开,往下沉,像棵树。左手垂着,右手握钳,钳口朝下,悬在炉门前。
砂带机声音一停,林远就听见了鼓风机的嗡鸣。他关了机器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焦炭炉前面。
没出声。把砂带卸下来放好,走到工作台旁边,往材料架上一靠,抱着胳膊看。
钢坯在炉膛里烧了大概十分钟。林父从观察孔里看颜色——暗红到樱桃红,樱桃红到亮橙。没等到亮橙偏黄就开了炉门,夹出来。
亮橙色的钢板从炉膛里出来,热浪把空气烫出一道透明的波纹。搁到铁砧上,右手握锤,左手拿钳稳住料。没撒硼砂,直接落了第一锤。
打在钢板正中间。力道不算大,但闷。那一下的轨迹不是直上直下的,是往里收了点的小弧线,冲击力顺着钢板的中轴线往下走,没往两边散。
林远眯了下眼睛。
他见过。在龙泉的时候,爷爷打剑就是这么落锤的。不是每一下都正中间,是每一下都走中轴线,靠锤头的弧面把金属往两边挤,不靠蛮力。省劲,效率高,不容易打偏。
第二锤挨着第一锤,重叠不到四分之一英寸。第三锤接第二锤,落点一样准,走的还是那条弧线。三锤下去,钢板延了一小截,宽度没变,厚度匀着往下减。
没急着翻面,把钢板转了个方向,从另一头开始打。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准头。
林远靠着材料架,看着父亲打铁。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看过父亲干活了。在龙泉的时候父子俩一个厂,各忙各的,林远做订单,林父管厂里的事。偶尔路过车间门口,看见父亲在里面跟工人交代事情,或者在设备前
检查什么,但很少————几乎没有————看见他站到锻炉前打一件东西。
现在看见了。
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没有试探性的轻敲,没有打歪了再补一锤的事。从第一锤开始他就知道要把这块料打成什么样。
四十分钟后,一块1085边角料变成了短刀粗胚。中式刀型,刀身带一点弧度,从清根往刀尖均匀收窄,刀背弧线流畅,刃线干净。不是猎刀,不是博伊,是林远从小看到大的那种中式短刀,他爸做了几十年的那种。
林父把粗胚放工作台上,摘了手套,退一步。看了看自己打的东西,又看了看林远,没说话。拿起桌上半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林远走过去低头看。锻打痕迹很匀,落点精准,粗胚表面平整,没有明显的坑洼。拿卡尺量了量厚度,从清根到刀尖,递减弧线很顺。
丹尼尔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不懂中式短刀的形制,但看得出活儿干净。抬头看了看林父,竖了个大拇指。
林父看见了,点了下头。
贝克是第二天上午看见那把短刀的。
他和尼尔森这段时间依旧留在镇上,也不急着回家,两人都很享受和林父还有林远交流锻造技巧的过程。
进门的时候林父正坐在工作台前,拿着粗胚用细油石推刃面。动作很慢,推十几下就用指头摸一摸,试试平不平。料还没热处理,退火状态,软,油石推上去不吃力,但他不跳目数,也不赶。
贝克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了看。从刀尖到清根,从清根到刀柄,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转头看林远。
“你爸做的?”
“嗯。昨天下午,用边角料打的。”
贝克没立刻说什么。他从林父手里把粗胚接过来——林父看了他一眼,递过去,继续擦油石。贝克把粗胚举到灯光底下,手指顺着刀脊一点一点摸,清根到刀尖,在弧线转折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摸完一面翻过来又摸了一遍。然后把粗胚平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盯着看。
“这个弧线,”贝克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不是边打边凑的。从第一锤就定好了往这个方向走。”他顿了一下,“你爸这手功夫,没几十年下不来。
尼尔森到的时候,贝克已经在推刃面了。他接了林父的活,手法不一样——林父顺着刀身直推,贝克斜着来,油石跟刃线之间带个小夹角。贝克的快,林父的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