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的事推进的同时,马特开始招人。
克里斯·莫拉莱斯,二十八岁,在阿什维尔的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干了五年,专门拍工业题材的纪录片。尼尔森跟他合作过几次,评价是“活儿细,不矫情”。马特给他打了电话,约在工坊见面。
克里斯到的那天是周三下午。他开了一辆旧款的本田CR-V,后备箱里塞满了摄影器材。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工装裤,头发剪得很短。
林远当时正在处理一块1085钢板,砂带机嗡嗡响。马特把克里斯带进来的时候,林远停了一下机器,摘下手套,跟克里斯握了握手。
“林远。我看过你的视频。”克里斯的目光在工坊里扫了一圈,从焦炭炉到动力锤,从展示墙到材料架,“尼尔森说你干活的时候不用重拍,我不信。”
林远看了他一眼:“那你拍一段试试。”
克里斯从车上搬下自己的设备,架了三个机位——一个正对铁砧,一个侧前方拍林远的操作,还有一个高角度架在工具架上。他调光、对焦、试音,整套流程不到二十分钟。
林远回到砂带机前,继续处理那块钢板。他没有刻意配合镜头,该多快多快,该多慢多慢。
克里斯端着手持稳定器跟在林远身后拍了二十多分钟。从砂带机到焦炭炉,从焦炭炉到铁砧,从铁砧到淬火槽。
林远打完一轮锻打,把粗胚放回工作台上,摘下手套,走到克里斯旁边。“回放看看。”
克里斯把素材导出来,在笔记本电脑上放了一遍。画面干净,曝光准确,锤子落下去的轨迹清晰可见。有一段他用了高速连拍,把氧化皮从钢坯表面剥落的那一瞬拍了下来。
“这段能用。”克里斯说。
林远点了点头,看了马特一眼。马特在旁边抱着胳膊。
“什么时候能来上班?”林远问。
克里斯愣了一下:“我这边要跟原公司交接,大概两周。”
“行。待遇你跟马特谈。”林远重新戴上手套,走回砂带机前。
克里斯站在工坊里,看着林远干活,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马特:“他平时也这样?”
“哪样?”
“话少。事多。”
马特笑了一声:“习惯就好。他干活的时候别跟他说话,说了他也听不见。”
泰勒是马特在学校里认识的。两个人选修了同一门影视制作课,泰勒坐在马特旁边,每次小组作业都是两人一组。泰勒的技术不如马特,但他坐得住。一段素材可以翻来覆去剪十几版。
马特在课上第一次展示自己拍的工坊素材时,泰勒问:“你拍的这是谁?”
“我室友。中国人。叫林远。”
泰勒回去之后搜了林远的视频,把惊雷那期看了三遍。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他对马特说:“你室友那把剑,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马特决定要招一个剪辑助理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泰勒。泰勒当时正在纠结毕业之后去哪,投了几家影视公司,有的给了面试,有的连面试都没给。
马特请他吃了顿饭,在镇上那家披萨店。两杯啤酒下肚之后,马特开了口:“来我这儿干。工资不算高,但活儿有意思。你剪的不是广告,不是短视频,是一把刀从铁变成剑的全过程。”
泰勒放下啤酒杯:“你说的是你室友那个频道?”
“对。现在频道的内容是我一个人在剪,忙不过来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粗剪、上字幕、管理素材库。不用你出创意,我跟林远定好方向,你来执行。”
泰勒想了想:“你那个频道,以后会商业化吗?会接广告吗?会卖东西吗?”
“会。”
“那你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剪辑助理,还需要一个能帮你做内容规划的人。我虽然技术不如你,但我看数据比你看得细。每一期视频的完播率,观众留存曲线、退出点分析,我都会做。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帮你剪片子,那你找
别人。如果你想找一个能帮你优化内容的人,那我跟你干。”
马特看着泰勒,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内容优化也归你。工资我再加百分之十五。”
泰勒端起啤酒杯,跟马特碰了一下。
卢卡斯是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工坊里只有林远和丹尼尔。马特去跑商标注册的手续了,克里斯还在阿什维尔交接,泰勒在学校上课。一辆旧款福特轿车停在工坊门口,车身有几处锈迹。卢卡斯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站在工坊门口没
进来。
林远在砂带机前干活,没注意到外面有人。丹尼尔先看到了,走到门口认出卢卡斯————之前在镇上开小工坊的那个年轻人,来工坊学过几次。
“林远在里面。”丹尼尔侧身让开门口。
卢卡斯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等林远把手上那块粗胚打磨完,关了砂带机,才开口:“林远,我想来你这儿干活。”
林远摘下手套,转过身看着他:“你那边工坊不干了?”
“不干了。设备太旧了,订单也不稳定。前阵子接了几单,做完之后客户说不如预期,退了两把。我想了想,与其自己在那边瞎摸索,不如找个好师傅跟着学。”
“你想学什么?"
“你会的所有东西。”
林远靠在材料架上,看着卢卡斯。他想起卢卡斯第一次来工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自己做的折刀,递给他看。那把刀的锻打痕迹不匀,刃线有波浪,但层间界面还算清晰。林远跟他说了几句温度控制的要点,他拿着手机记
了,走的时候说“下次有问题再来”。他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带着问题来的,问完就走,从不闲聊。
“丹尼尔现在是工坊主管,日常的事你听他的。技术上的问题,随时问我。”林远从工具架上拿下一套备用围裙和隔热手套,递给卢卡斯,“工装自备,耗材工坊出。工资马特跟你谈,我不插手。”
卢卡斯接过围裙,套在脖子上,系好带子。
“丹尼尔,你带他熟悉一下材料架和工具位置。”林远重新戴上手套,走回砂带机前。
丹尼尔从工具架那边走过来,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朝材料架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砂带按目数分了三层,粗目数在最下面,细目数在上面。标签是我手写的,你认准数字就行。1085钢板在左边架子上,15N20在右边,别
搞混了。”
卢卡斯跟在丹尼尔后面,一样一样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偶尔重复一下丹尼尔说的分类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