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周四下午进来的。
马特坐在办公区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工坊的邮箱后台。他每天会扫两遍新邮件,把垃圾邮件过滤掉,把客户咨询按优先级分类,剩下的标为已读。今天第三封未读邮件的发件人名字让他愣了一下——Carhartt,企业邮箱,
不是那种群发广告的域名。
他点开看了一眼。不是自动回复,不是营销邮件。抬头写着“Linyuan Forge团队”,正文不长,大意是说节目组向他们推荐了林远,他们看了惊雷的视频和之前几期教学片,认为品牌调性契合,希望谈谈工装赞助的合作。落
款是一个名字和电话,职位写着“品牌合作经理”。
马特把这封邮件截了图,但没有立刻转发给林远。他先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这个人的名字,LinkedIn显示在Carhartt工作了六年,之前做户外产品线,两年前转到品牌合作部门。然后又翻了一下工坊的邮件记录,确认之前
没有收到过这个域名的任何邮件————不是群发,是定向的。
他把邮件转发给林远,附了一行字:“你看看。”
林远在砂带机前,手机震了一下,没看。过了大概十分钟,砂带机停了,他摘下手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邮件截图,又看了一眼马特附的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你谈。”
马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回复。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列提纲。品牌调性契合度,露出形式、费用结构、排他条款——他把能想到的点一条一条打出来,写到“口播”这个词的时候停了一下,删掉了。
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接受口播,只接受场景化自然露出。
第二天上午,他拨了邮件里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方的声音比马特预想的年轻,语速不快,带着中西部口音。
双方简单自我介绍后,对方开门见山:“我们看了林远的锻造视频,尤其是惊雷那一期。他在工坊里穿的是一件旧卡哈特夹克,那不是我们赞助的,是他自己的。我们觉得这种真实的场景比任何广告都更有说服力。”
马特靠在椅背上,听着对方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们想赞助他?”
“我们想跟林远建立长期合作。不是一次性投放,是年度合作。工装全套——外套、裤子、围裙、帽子,全部由我们提供。另外有年度赞助费,具体数字可以谈。”
马特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两秒,说:“我们需要明确一点——林远的视频里不会出现口播。他不会说这件夹克真保暖’之类的话。工装会在画面里自然出现,我们不刻意遮挡logo,但也不会给它特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马特等了一秒,补了一句:“你们要的是真实的场景。真实的场景里,一个刀匠不会对着镜头夸自己的衣服。”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这个条件我们接受。”
马特在提纲上“口播”那一行打了个勾。
挂了电话之后,马特走到工坊里。林远正站在焦炭炉前,铁钳夹着一块粗胚,正准备进炉。马特靠在材料架上,把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林远把粗胚送进炉膛,关上炉门,转过身来。“他们没要求口播?”
“我提了,他们接受了。”
林远点了点头,从工作台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其他的呢?帽子、围裙,外套,这些东西我们本来也要买,有人赞助是好事。”
“还有年度赞助费。”马特报了一个数字。
林远拿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那种停顿,就是很自然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水。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马特。“这个数字是你提的还是他们提的?”
“他们提的。我没还价。”
林远靠在材料架的另一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你觉不觉得太高了?”
“高吗?”马特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上个月耐克签了一个钓鱼博主,年赞助费是这个数字的三倍。那个博主的粉丝量不到我们的一半。不是我们的价格高,是户外品牌在冷门类目里的投放预算一直很大。刀匠这个赛道
在美国很成熟,只是华人面孔的少。Carhartt不是在买你的流量,是在占一个位置一一第一个赞助华裔刀匠的位置。”
林远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过身,打开炉门,把粗胚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拿起锻锤开始打。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在工坊里响起来,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马特站在那里等了几秒。林远打完一轮,把粗胚翻了个面,落了几锤,停了一下。
“你谈的比我好。以后这些你全权处理。”
说完继续打。锤子落下去,氧化皮从粗胚表面剥落,在铁砧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马特站在材料架旁边,看着林远打铁。他没有说“好”或者“知道了”,只是从材料架上直起身,走回办公区,坐下来给Carhartt回了封邮件。措辞客气,把电话里达成的共识用文字确认了一遍————年度合作,全套工装赞助,
年度赞助费按对方报价执行,不包含口播,视频中自然露出。发完之后,他把邮件抄送给林远,附了一行字:“Carhartt,谈妥了。”
不到十分钟,又有新邮件进来。马特点开看了一眼,是Yeti——那个做保温杯和冷藏箱的品牌。邮件内容和Carhartt那封大同小异,说看了视频,觉得合适,想谈谈合作。
马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开始回邮件。
第三封邮件是3M发来的。
不是赞助费,是产品赞助。他们愿意提供工坊全年所需的砂带耗材,从粗目数到精磨目数全系列覆盖,条件是每期视频片尾鸣谢。
马特把三封邮件整理好,打印出来,走到工坊里递给林远。
林远摘下手套,接过打印纸,从Carhartt看到Yeti,从Yeti看到3M。他把打印纸放在工作台上,拿起笔,在3M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片尾鸣谢可以。”在Carhartt那一页下面写了“你定”,在Yeti那一页下面也写了“你
定”。
马特拿起打印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林远重新戴上手套,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看了看炉膛里的温度。“年合作总价值大概多少?”
马特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Carhartt赞助费加产品,Yeti产品加少量赞助,3M全是产品。加起来,五万美金左右。”
林远点了点头,把粗胚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举起来,落下去。
“那当然,”他说,锤击的间隙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打好铁就行。
马特笑了一下,走回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