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林父也在处理自己的阻拦索。
林远注意到父亲在拆掉绳芯之后,又重新把缆索拧成一股,把整段缆索两端都用点焊机焊死了,并没有像林远一样用丙烷炉和丙酮溶液清理,而是直接送进了自己的丙烷炉。他做决定的速度比林远快,几乎没有犹豫。
林父把缆索架在炉膛中央,炉膛里的火焰从橘红转为亮黄,缆索在高温下慢慢变红,从暗红到樱桃红,再到亮橙偏白。林父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颜色的变化。
高温烧了大概二十分钟。林父打开炉门,用铁钳夹出缆索。缆索表面的防锈油和杂质在高温下已经碳化,形成一层灰白色的灰烬。他没有急着锻打,先用钢刷把表面的灰烬刷掉,露出底下干净的金属表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远没想到的事。
林父把缆索放在铁砧上,没有拆开,而是顺着缆索的缠绕方向,用铁钳夹住一端,另一端用另一把铁钳固定,然后用力拧紧。他在利用缆索本身的缠绕结构,让多股钢丝在拧紧的过程中互相挤压、咬合。拧到不能再拧之后,
他用动力锤开始冲压。
动力锤的锤头落在缆索上,力度不大,但频率很高。林父没有像打普通钢板那样一下一下地打,而是让锤头连续快速冲压,把缆索从圆柱形压成扁条,再从扁条压成更宽的薄板。每压一轮,他就用钢刷清理一次表面,然后重
新加热,再压。
林远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父亲有父亲的打法,他有自己的节奏。
他把焊死的三股缆索送进丙烷炉炉膛温度预设到平时锻打大马士革的参数,加热将近半个小时。出炉后,三股缆索已经初步锻焊在一起,形成一个长方体坯料。他把坯料放在铁砧上,开始用动力锤反复折叠锻打。
他的速度和父亲不一样。父亲冲压频率高,每次变形量小;他用动力锤的力度更大,每次变形量大,但锤击次数少。两种方法目标一致——把多股钢丝锻焊成一块致密、均匀的钢材。
第一轮锻打结束,林远的坯料长度增加将近一倍,宽度收窄到两英寸左右。他用卡尺量了厚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把坯料送回炉膛重新加热。
第二轮他开始塑形。猎刀的轮廓已经在脑子里成型——刃长14厘米,总长27厘米,刀背弧线从清根到刀尖均匀收窄,刀头圆润。他用动力锤把坯料往那个方向延展,每一锤的落点都沿着弧线走,不急不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录制区里只有炉火的呼呼声、动力的撞击声,和选手们偶尔移动工具的声响。摄像机镜头在工位间缓慢移动,红色指示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贝克坐在评委席上,目光在四个工位间来回扫。他注意到林父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从备料到加热,从加热到锻打,从锻打到塑形,每个环节衔接流畅,没有多余停顿,也没有试探性动作。
尼尔森也在看。他看的不是林父,是林远。林远的刀坯已经进入塑形后期,刃线从清根到刀尖一气呵成,刀背弧线平滑圆润。他注意到林远在控制厚度过渡时,卡尺几乎没离开过手,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量一次,微调锤击落
点。
两个半小时后,林远的刀坏塑形完成。
他把刀坯放在工作台上,用卡尺量关键尺寸————刃长14.1厘米,总长27.3厘米,厚度从清根向刀尖均匀收窄。所有数据都在公差范围内。他开始做热处理前的准备,检查淬火槽的油位,确认回火炉温度。
林远用油淬。
他用的是局部刃————先把刀身加热到临界温度,出炉后预冷几秒,然后把刃口浸入油中,保持几秒,提起,再浸入。油比水淬温和,翘曲风险更小。对于阻拦索这种高韧性材料,油淬是更稳妥的选择。
淬完,刀身笔直,没有变形。他用棉布擦掉表面油渍,放进回火炉。
这时,林父的刀坯也完成了塑形。
林父的尺寸控制和林远一样精确。但他的淬火方法不同————他用水淬。
林父把刀身加热到亮橙色偏黄,出炉后预冷几秒,先把刀尖浸入水中,保持两三秒,提起,再把刃口前半段浸入,提起,最后整把刀浸入。分段入水的节奏很稳,每段时间精确到秒。
淬完,林父把刀身擦干,对着灯光看了看。刀身笔直,没有任何翘曲。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感受硬度分布,点了点头。
林远把刀坏从回火炉里取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2小时35分。他完成了第一轮的所有工序。
林父完成的时间是2小时50分。比他慢了十五分钟。
林远注意到父亲做完之后,放下铁钳,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肩膀微微起伏。
那个动作很小,但林远看见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摘下防护手套,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右手虎口——那是握锤握久了才会酸的地方。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磕在胸口。这是林远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父亲老了。
时间到。主持人喊了停。
四个选手停了手。有的已经完成了所有工序,有的还在做最后的收尾。林远和林父都完成了。
评委开始逐一点评。
贝克先拿起林父的刀,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刀身刃线笔直,从清根到刀尖没有波浪,刀背弧线平滑。他用卡尺量了厚度过渡,又量了刃长和全长。
“时间管理和基本功是教科书级别。”贝克把刀放回面前的桌上,看着林父说。
尼尔森则把林远的刀拿起来,翻了两面,从不同角度看了看刃线对称性。然后用手指沿着刃口轻轻滑了一下,感受研磨线的均匀程度。
“刃线对称性这一项,你比其他人做得都好。”尼尔森把刀放回工作台,看着林远,“两边刃线的位置、弧度、深浅,完全一致。这个精度,在这个时间内做到,不容易。”
贝克走过来,看了眼林远的刀,点点头。又和尼尔森低声交流了几句。
主持人走到录制区中央,拿着手卡,宣布晋级名单。
“第一轮晋级选手——戴维斯。”
戴维斯站在工位前,表情没太大变化,但肩膀松了一下。
“林远。”
林远脸上没表情。他站在工位前,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等着下一个名字。
“林长庚。”
林父站在工位前,听到主持人用不太标准的发音念出自己名字时,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三人晋级,一人淘汰。
淘汰的选手开始收拾工具,把手套扯下来,卷好,塞进包里,没说话,和旁边的人握了握手,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录制区。
林远走到林父工位前。林父正用棉布擦自己的刀,擦干净后搁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爸,晋级了。"
林父点点头。“嗯。”
第一轮结束了,接下来是紧张的第二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