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两人的回火炉并排放在锻造坊靠墙的位置,两台炉子同时运转,炉体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林远站在两台回火炉前面,透过观察窗看着炉膛里各自的刀身在暗红色的温度中缓慢回火。
两把环首刀,同样的五层堆叠大马士革,同样的从粗胚到折锻再到淬火的全部工序,但淬火方案的不同————热油对冷油,斜角入油对水平入油——将会在后续的精磨和测试中体现出各自的差异。
“你淬的油温多少?”林父站在他旁边,问了一句。
“六十度。预热的。”
林父点了点头。“热油稳。不过冷油出来的刃口更硬,你到时候精磨的时候手上注意点,别磨过了。”
林远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这句话他听了两遍才真正听进去————不是因为内容复杂,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简单了。
简单到他在龙泉的车间里听过无数次,简单到他十几岁第一次独立淬火时父亲就站在他身后说过类似的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站在同一间工坊里,各自刚打完一把环首刀,明天就要带着这两把刀飞回亚特兰大,在同一个测试场上见分晓。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指导,不是叮嘱,更不是在比赛前夕给对手透露什么秘诀。
就是一个做了四十年的人,看到一个做了十几年的人用热油淬了火,顺嘴提了一句冷油淬完的刃口该注意什么。
仅此而已。
但正是这种“仅此而已”,让林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他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谢谢爸”。只是点了一下头。
两小时后,回火结束。林远先从回火炉里取出刀身。
回火之后的刀身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回火色——浅金色偏紫的氧化膜,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
他用棉布把刀身擦干净,放在工作台上,开始粗磨。
砂带机从二百目走到六百目,氧化皮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本色。
四百目磨完的时候,软硬钢交替堆叠形成的层状纹路开始在砂带下浮现————不是平行线,是微微起伏的流动纹,从清根往刀尖方向均匀铺展。
六百目磨完,他把刀身从砂带机上取下来,用绒布擦干净,对着灯光看。
云纹出来了。
不是银铁合金那种流光溢彩的华丽效果,不是系统技能加持时那种在灯光下翻涌的立体云气。
深灰和浅灰交替的纹路一层叠一层,一片连一片地铺在刀身上,纹路边缘柔和,过渡自然,线条流畅。
所有的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铺展,像雨后山间浮起来的薄雾,安静地停在刀身上,不抢眼,不张扬,但你只要多看一会儿,就会发现每一道纹路的弧度都不完全相同,每一层过渡都有自己的节奏。
他把刀身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修长的轮廓,扁圆的环首,云纹从清根到刀尖均匀铺展。
环首刀这种形制本身就不适合太花哨的花纹,清简修长的刀身上如果铺满流光溢彩的纹路,反而会抢走形制本身的魅力。
现在这种朴素而沉稳的云纹,正好和环首刀的线条搭配在一起,互相映衬。
林父那边也磨完了六百目。他把刀身擦干净,举到灯光下翻了几个角度。
冷油淬火后钢材表面硬度更高,砂带机磨削时金属的让性更小,每一层钢材的软硬差异在磨削中被更清晰地放大了,深色层和亮色层之间的边界更锐利,纹路走得更直。
他折锻的轮次比林远少一轮,层数更少,花纹间距更宽,整体看起来更疏朗,更利落。
林父看了大概一分钟,把刀身放回工作台上。
“明天精磨。”他说。
“好。”
摄制组在傍晚前拍完了当天的素材。
导演让游摄影师补了一组父子两人各自淬火的交叉剪辑镜头——林父冷油淬火时油面上腾起的白烟,林远热油淬火时刀尖入油激起的细密气泡,两台回火炉并排运行的暗红色光亮,两把刀身分别在灯光下缓缓翻转时闪现的
云纹。
这些画面被导演标记为“关键素材”。
晚上,摄制组撤走之后,锻造坊里安静下来。
林远把回火炉关了,给淬火槽盖上防尘盖,把铁砧周围的氧化皮铲进废料桶。
林父坐在工作台前的凳子上,面前放着他的刀身,手里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下一阶段的装具方案。
林远从旁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父亲画的护手是一个很简洁的椭圆形,和刀身的清根宽度匹配得很准。
“护手您打算用铜的还是铁的?”
“铁。”林父头也没抬,“铁护手和环首同色,整体看着更统一。铜护手好看是好看,但环首刀是兵器,不是文玩。”
林远没再问。他在材料架前站了一会儿,翻了一块黄铜板和一块黑胡桃木,放在工作台上备用。
他的装具方案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几天——铜护手,黑胡桃木贴片,深棕色伞绳缠柄,植鞣革做鞘。
和刀身一样,不走华丽的路子。
环首刀本身的气质就是干净修长,装具越简单越对。
然后他在父亲斜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父子俩隔着一张工作台的距离,各自看着各自的东西。工坊里只有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细碎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父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林远放在工作台上的刀身。
“花纹做得不错。纹路有云的意思,不乱。”
林远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低下头,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几笔。然后他站起来,关了锻坊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工作台上的小台灯。
台灯的光在刀身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亮斑。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锻造坊。南卡的夜风裹着松针的气味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林远锁好门,把钥匙塞进口袋。
决赛返程亚特兰大的前一天,锻造坊里的工作提前结束了。
林远的环首刀完成了最后一道精磨。刀身表面走过了两千目砂带,云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光泽———每一道纹路的层次都清晰可见,深灰与浅灰交替铺展,纹路边缘柔和,过渡自然。
他用棉布蘸了一点刀油,沿着刀身从环首擦到刀尖,刀油渗进金属表面细微的纹理缝隙里,让那些云纹的颜色稍微深了一点。
刀柄装具在下午全部完工。黄铜护手经过八百目砂纸手工打磨,表面泛着温润的哑金色光泽,和刀身清根的过渡严丝合缝。黑胡桃木贴片贴附在窄柄茎两侧,深褐带黑的纹理密度很高。
深棕色伞绳每一圈间距都控制在两毫米左右,绳纹紧实均匀,绳头收进环首内侧的打结点里。
鞘是汉代传统的埋鞘式。
植鞣革裁出前后面,中间夹了一层薄木胎,湿压塑形后自然风干,鞘身的弧线贴合刀身的轮廓。
鞘口做了翻边处理,刀身插入后清根没入鞘口半厘米,只露出环首和一小截缠绳的刀柄——这就是“埋鞘”的意思,刀不是搁在鞘口上,是“理”进去的。
鞘尾收窄,和刀尖的弧度吻合,外侧铆了一颗黄铜铆钉,既可以加固鞘尾,也能在抽出刀身时用拇指抵住发力。
鞘身染成深棕色,通体没有多余的装饰线,针脚细密均匀,沿着鞘身弧线一路走到底。
他把刀插进鞘里,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整把刀从环首到鞘尾的线条一气呵成,没有一处多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