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沿着过道往前走,罐头区传来推车碰撞的声音,然后艾米丽的声音先响起来:“马特?你们在哪?”
艾米丽从罐头货架尽头探出半个身子,蓝色毛线帽压着头发,围巾松松垮垮绕在脖子上。她手里已经拎了一个购物篮,里面露出几卷彩带和一袋棉花糖。看到林远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正常地走过来,把彩带往马特推
车里一放:“你的清单上还有没买完的?”
“土豆泥粉和肉汁料。”马特数着手指,“火鸡倒是昨天就买好了,在宿舍冰箱下层冻着。”
安娜从艾米丽后面走出来。她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散在肩上,手里也拎着购物篮——篮子里只有两串金色小铃铛和一瓶红酒。她走到林远面前站定,嘴角带着点很淡的笑意。“林,”她说,俄语口音把那个“林”字咬得比美国
人短促,“你圣诞夜打算做什么?有安排吗?”
“在宿舍做饭。”林远说。
“马特说你们三个一起吃饭。”安娜把红酒瓶从篮子里抽出来转了转,“多一个人可以吗?我烤苹果派。”
马特正要开口,艾米丽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音量不大,像是嗓子清了清。安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远。
“行。”林远说。
安娜把红酒放回篮子,转身朝零食区走去,大衣下摆扫过货架底层的纸箱边角。艾米丽低头翻手机上的清单,拇指划了两下也没翻出个所以然。
马特推着车继续走。“那我再拿两瓶汽水,土豆泥粉在哪个方向......右边第三个架子应该。”
他们四个人在超市里转了大半个钟头。中间安娜回来过一次,往推车里放了一袋核桃仁,问林远做土豆泥要不要加蒜粉。林远说不用,她点了点头就走了。后来在烘焙区又碰见了,她正站在面粉货架前比对着两种牌子的包装
袋,看见林远过来便举起左手那袋:“这个蛋白质含量高一些,做派皮更酥。你如果烤什么需要面粉,用这个。”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成分表。“好,谢谢。”
“你烤什么?”安娜问。
“还没想好。”
安娜嘴角那点笑意没变。她把另一袋面粉放回架子上,拍拍手上的粉,没有追问。马特从旁边过道绕过来,推车里多了两罐喷射奶油和一大袋棉花糖,看见安娜就嚷嚷:“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有核桃仁?我要加在饼干里。”
“你现在知道了。”安娜拿过那袋核桃仁扔进马特车里,转身又走了。马特冲林远挤了下眼睛,被冷风从门口灌进来激得缩了缩脖子。
结账的时候排了十几分钟的队。前面一对老夫妻因为一罐番茄酱的价签争执了好一会儿,收银员无奈地按了呼叫键等主管来处理。安娜排在林远后面,手里只剩那瓶红酒,购物篮空了。艾米丽站在马特旁边数着清单上的条目
打勾,毛线帽往下滑了她也没扶。
“艾米丽。”安娜忽然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叫了一声。
艾米丽抬头。
“下次你选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安娜说,语气很平,像在说“这个货架缺货了”一样自然,“我不会放弃的。”
艾米丽顿了一下,把毛线帽往上推了推,眼睛从安娜脸上移到收银台显示屏上跳动的价格数字。她没有回话。马特正在掏钱包,回头问了一句“什么”,安娜笑了笑说“没什么”,然后轮到他们了,收银员开始扫码,哗啦啦一长
串声响。
林远站在最边上,伸手把马特推车里滚到边缘的一盒鸡蛋往里推了推。他没有看安娜,也没有看艾米丽。玻璃门外的停车场风停了,路灯的暖光把地面上残余的湿迹照得亮晶晶的。
东西装上车的时候马特非要自己搬那两袋土豆和一大包木炭,弯腰时差点把防滑垫掉在地上。林远接过来塞进后座,艾米丽坐在副驾驶,安娜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两卷防滑垫。林远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
里看了一眼,安娜正侧头看窗外经过的圣诞灯串,艾米丽低头拆一袋棉花糖的封口。
车驶过镇口那棵挂满彩灯的老橡树,灯火从树枝间漏下来一格一格划过车厢。马特在后座中间调整彩灯捆的位置,塑料包装袋窸窸窣窣地响。林远把暖风调大了一档,收音机里圣诞歌曲刚好切到另一首,鼓点轻快,但音量很
低。
回到宿舍楼下,四个人把东西卸进门厅。马特抱着彩灯和防滑垫先上了楼,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响。艾米丽拎着两袋食品跟在后面,走到拐角时停了一下,回头对林远说:“那两罐迷迭香放在你厨房台面上,明天做火鸡的时
候我过来拿。”
“好。”林远说。
艾米丽转身上楼了。安娜还站在门厅里,驼色大衣在头顶灯泡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绒毛质感。她把那瓶红酒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林,”她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你明天白天在锻造坊吗?”
“在。”
“那我大概下午过去。”安娜的嘴角还是那样带着弧度,但眼神很直,“我不着急。”
她转身上了楼梯,脚步比艾米丽快一些。林远在门厅里站了几秒,弯腰把那瓶红酒从鞋柜上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廉价的红葡萄酒,瓶身上贴着一棵圣诞树的图案。他把酒瓶搁在厨房台面上迷迭香的旁边。
客厅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帘子晃了一下。林远把窗户关上,拧了锁。楼上传来马特大喊“这条彩灯怎么少了三个灯泡”的动静,艾米丽在笑,声音隔着天花板显得有些失真。林远站在窗前往外看,路灯下的街道空荡荡的,邻
居家门口的充气雪人在风里微微摆动圆圆的肚子。
他把厨房灯关了,上楼去。楼梯吱嘎响了几下,他顺手把转角那串碰响过的铃铛扶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