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号的早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林远到工坊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推开门时里面冷得像冰窖。暖气在放假期间调到了最低档,铁皮墙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残留着金属和炭灰混合的气味,被低温锁在静止的空间里,闻起来像隔夜的
东西。
他走到墙边把暖气重新调高,然后拉开焦炭炉的炉门,蹲下来检查炉膛。焦炭是放假前清空了的,炉膛底部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炭灰,他用铁钩拨了几下,确认没有残余的余火。然后走到丙烷炉前检查了阀门和管路接口,拧紧
了一处轻微松动的接头。砂带机、动力锤、回火炉、淬火槽,每一台设备他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因为低温而出现管路冻裂或者润滑脂凝固的问题。
马特比林远晚到了二十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东西。他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几卷新的砂带和一盒咖啡粉。
“路上顺便带的。”马特把咖啡粉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办公区的台面上,“泰勒说他下午到,克里斯那边发消息说上午处理点家里的事,中午之后过来。卢卡斯呢?”
“还没到。”林远走到办公区,把那盒咖啡粉打开闻了一下,是深烘的哥伦比亚豆,香气很浓,“你买的?"
“沃尔玛顺手拿的。大过年的,工坊里没咖啡怎么行。”
林远笑了一下,转身去烧水。水壶在灶台上呼呼地烧起来的时候,工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丹尼尔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手臂上。他进屋之后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
从焦炭炉扫到材料架,然后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切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炉子检查过了?”他问林远。
“检查了。焦炭要补,丙烷气瓶还有大半罐,暂时够用。”
丹尼尔嗯了一声,走到工具架前把围裙挂好,然后蹲下来拉开材料架底层的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耗材记录本——旧的那本已经写满了,封面的边角卷起来,纸页之间还夹着几片干掉的硼砂碎屑。他把新本子放在工作台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日期和“库存盘点”四个字。
卢卡斯是九点多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耳朵冻得发红,进门之后搓了搓手,先走到暖气片前面站了一会儿。“外面真冷,”他说,“放假这几天暖气片关太低了。”
“今天会慢慢热起来。”林远从办公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递给卢卡斯。卢卡斯接过去的时候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壁暖手。
克里斯十点左右到了,背着器材箱,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冷气。“新年好。”他把器材箱放在剪辑室门口,没有急着去拆设备,“放假这几天我给器材做了一次检修,镜头都清洁过了,电池也充好了。今天可以直接
用。”
泰勒在十点半发消息说已经在路上了。马特看了一眼手机,把咖啡粉放进办公区的柜子里,开始整理工作台上的杂物。他把放假前堆在台面边缘的几份文件按照类型重新归类,旧的抽奖名单放进文件夹,品牌合作的合同副
本收进文件柜,随手写了几张便签贴在电脑显示器边缘作为备忘。
林远在工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时间,然后走到办公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装着五张崭新的百元美钞,边缘锋利,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墨特有的光泽。
他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拍了拍手,让工坊里安静下来。
“新年第一天开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工坊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按我们那边的习惯,开工的时候要给同事发个红包。不是什么大钱,图个吉利。”
他从信封里抽出第一张钞票,递给丹尼尔。丹尼尔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新钞一一纸面挺括,压印的纹理清晰,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泽。“谢谢。”他说,把钞票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
像在对待一件不应该被随意对待的东西。
第二张给卢卡斯。卢卡斯接过去的时候明显有些无措,手指在钞票上搓了一下又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这......这也太多了。”
第三张给克里斯。克里斯接过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新年发财”,把钞票塞进钱包里。
第四张给泰勒。泰勒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发红包的尾巴,站在门口有些懵,听马特解释了一下之后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把钞票对折夹进笔记本里。
第五张给马特。林远把钞票递过去的时候马特挑了挑眉,但没有推辞,接过去在手里甩了一下,听那张纸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人一百,”他说,“你这老板做得挺地道。”
林远把空信封收起来放回背包里。“行了,开炉吧。”
丹尼尔走到焦炭炉前蹲下来,开始铺焦炭。他铺得很仔细,先在炉膛底部垫了一层细碎的炭块,让空气流通顺畅,然后在上面大块的焦炭,搭成一座小小的塔状结构。铁钩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动着,炭块之间的缝隙被调整得
大小一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序。
林远站在工作台边看着丹尼尔的动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焦炭炉的炉膛里传来点火器引燃的轻微嘶响,火苗从炭块缝隙里钻出来,先是蓝紫色的小簇,然后慢慢变黄、变橙,在鼓风机低沉的嗡鸣中逐渐扩大、蔓延、连成一
片。暖意从炉膛口涌出来,驱散了工坊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寒气。
马特站在办公区门口,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炉膛里慢慢升起的火焰。“开工了。”他说。
“开工了。”林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