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早有预料。“发薪贷这东西,在美国底层挺常见的。你之前没听过?”
“没听过。”
马特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说实话,我之前也不太了解。是我爸公司那边一个会计有一次闲聊的时候提起来的,说他们公司几个清洁工都借过。我当时听了也觉得离谱——你说一个人天天上班,工资发下来还不够活到
下一次发工资,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丹尼尔说的那种,还算好的。至少他还能周转,能在发薪日把贷款还上。他那个情况,属于‘还能维持住”的类型。”
“维持不住的是什么样?”
马特靠在工作台边沿,双手捧着咖啡杯,目光落在杯口上升起的白雾上。“你知道全美有超过五分之一的大学生吃不饱饭吗?大概将近四百万学生。很多人是靠学贷交学费,靠打工挣生活费的。但学费之外的杂费太多了——
书本、保险、实验材料、交通,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学校收费。打工挣的那点钱,交了房租就没钱买吃的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学校里有食物储藏室,免费给学生领吃的,但去的人不多,很多人觉得丢脸。所以有人宁愿饿着。”马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听说过一些极端的案例——有人为了省伙食费,连续好几天不吃饭,靠喝咖啡和廉价的功能饮料
硬撑。还有人吃那种能抑制食欲的廉价药物,成分乱七八糟,你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吃了之后不觉得饿,精神亢奋,可以连着好几天。学校偶尔发邮件提醒说那东西有危险,但不会管你怎么花钱吃饭。
他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磕在工作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算是运气好的还能撑到毕业,运气不好的,撑不住就退学了。”
林远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靠在材料架的另一侧,和马特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工作台的距离。工坊里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炉火的呼呼声从焦炭炉方向传过来,排烟管道的低鸣像某种不断重复的背
景节拍。
“你刚才说,超过五分之一的学生?”林远问。
“调查数据是这么说的。”马特说,“实际比例可能更高,因为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吃不饱饭。”
林远转过身,面对着工作台。他看着台面上那块1085钢板————早上拿出来的时候是凉的,现在已经在工坊的暖空气里回温了,摸上去不再冰冷,带着一种接近室温的、中性的温度。他想起丹尼尔蹲在焦炭炉前清理炉灰的姿
势,脊背挺直,动作利落,看不出任何需要靠借钱才能活到下一个发薪日的痕迹。他又想起马特刚才说的那些学生——超过五分之一的人吃不饱饭,有些人靠喝咖啡硬撑,有些人退学。他们和丹尼尔一样,每天在干活,在努力,
在试图让自己往前走,但那条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吃力。
“在美国,这种事情真的很多吗?”他问。
马特想了想。“多不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存在。以前在学校里上学的时候,我有个同学就退学了。第三年的时候退的,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但我听别人说,他欠了大概两万多美金的信用卡债,利滚利滚到还不上了,
又不敢跟家里说。他每天打两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在加油站上夜班,后来实在撑不住,就走了。”
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地面。“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来上学是想让日子变得好过一点,结果日子越过越难过了。我那时候不太懂,后来慢慢明白了。”
林远靠在材料架边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想起了自己刚来美国的时候,卡里存着家里人给的学费和生活费,住的是学校宿舍,吃的是食堂套餐,没为钱发过愁。那个时候他对“贫穷”的理解来自于书本、电影和新闻,知
道这是一种存在的东西,但离他很远。后来工坊开起来了,他开始挣钱,开始自己付房租水电和食材开销,对“钱不经花”有了切身的体会。但他始终没有真正触碰过那种“如果没有这笔钱,下个礼拜就没饭吃”的处境。
不是因为他不配知道,只是因为他一直待在一个能让他避开这些东西的位置上。
丹尼尔从焦炭炉那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工作台这边来拿工具。他看到林远和马特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一种不常见的沉重感,但他没有问,只是从工具架上拿了一把锉刀,转身走回焦炭炉前继续干
活。
林远看着丹尼尔走开的背影,然后在工作台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盯着台面上那块钢板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今年想给工坊的时薪提一提。”
马特看了他一眼。“提到多少?”
“还没算。”林远站起来,走到办公区,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空白表格,“先把去年的收支过一遍,看看能提多少。丹尼尔、卢卡斯、克里斯、泰勒,所有人按比例调。”
马特走到办公区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远。他的表情里有某种认真,不是那种“你是个好老板”的客套,而是一种“我是真的在看你做决定”的观察。过了几秒他说:“如果你想提,那就提。账上够。”
林远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把去年最后一个季度的支出明细调了出来。炉火的暖意从工坊里蔓延过来,日光灯的白光铺在电脑屏幕上,和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融在一起。焦炭炉那边传来铁钩拨动块的细碎
声响,丹尼尔在哼一首旋律很简单的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
马特靠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工坊里,在丹尼尔旁边蹲了下来。他没有开口说关于工资或发薪贷的任何事——只是蹲下来,拿起另一把铁钩,帮丹尼尔把炉膛里的炭火拨匀了。
他想起那份数据——全美每年上千万人借发薪贷,平均每人每年有五个月在负债。又想起那个退学的同学,两万美金的信用卡债,利滚利滚到最后撑不住的时候,整个人瘦了将近二十斤。他蹲在那里,铁钩拨动块的节奏比
平时慢了一些。丹尼尔没有看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慢下来。两个人蹲在一起,铁钩拨动炭块的细碎声响在炉膛口回荡着,像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