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在工坊干了有几个月了,刚来的时候话比现在少,大部分时间坐在剪辑室电脑前面,一坐就是一天。后来熟了才慢慢开始聊天,但聊的内容多是关于剪辑手法的调整和拍摄角度的想法,很少涉及个人生活。他能在一段素
材前面坐几个小时不动,只为了找到一帧最合适的转场位置;能因为一个音轨对齐的问题反复导出十几遍直到确认无误。他不是那种会在工坊里抱怨生活琐事的人。
林远把最后一把工具挂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办公区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泰勒身边的时候他没有放慢脚步,但余光扫到泰勒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咖啡杯壁上慢慢转着,拇指和食指来回摩挲杯口边缘,一个他
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
下午,林远蹲在焦炭炉前备料。炉膛里的火烧了一个多小时了,橘红色的火焰从焦炭缝隙里钻出来,热浪一阵一阵扑在他脸上。他从材料架上抽出两块1085钢板,用卡尺量了厚度,然后搁在炉口旁边预热。鼓风机呜呜地转
着,火焰从亮橙慢慢抬到亮橙偏黄,他正要往炉膛里送料的时候马特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
马特没有看炉膛,目光落在前面的地面某个点上,声音压低了:“泰勒那个事,你怎么想?”
林远手里的铁钳停了一下,然后把钢板送进了炉膛,关上炉门。“先看他怎么说。”
“他不会主动说。”马特喝了一口咖啡,“你看他刚才那样————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转头一句“哎呀不说这个了',就是不想让人接。你要是追着问,他反而会觉得你在同情他。”
林远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炉膛里钢板颜色的变化,暗灰到暗红,暗红到樱桃红。铁钳在手里握着,虎口的温度刚好。”他知道我们听到了,”林远说,“他不想让我们接,不代表他没有听进去。他知
道工坊里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就够了。等他自己想开口的时候再说。”
马特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端着咖啡杯站起来,走回办公区重新坐下。键盘声在办公区响起来,节奏均匀,和在炉前等待加热时的火声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林远已经听得很熟悉的日常背景音。
下午晚些时候林远处理完那批1085钢板的备料,把粗胚码在工作台上用石棉布盖好,摘了手套走到办公区去拿水杯。泰勒还在剪辑室里,门半开着,能看到他的侧影。显示器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目光没有转动,整
个人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素材时间线上。隔着一道半开的门,能听到鼠标点击的细碎声响和偶尔按空格暂停播放的轻响,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林远在办公区站了片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隔着门缝,泰勒的侧脸在屏幕光下显示出专注的轮廓,和平常工作时一样。但林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长比平时多了一两秒————不是打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和平时看起
来还一样。
傍晚马特先走了,说晚上有个线上会议要开。丹尼尔也走了,和平时一样锁了工具架最下面的抽屉。卢卡斯最后一个离开,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把粗磨那块料重新打一遍”,林远说好。工坊里只剩下林远和泰勒。
泰勒在剪辑室又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出来。他关掉显示器,把耳机挂回支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林远还坐在办公区翻笔记本,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明天见”。
林远也点了点头。
泰勒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小股,卷着室外傍晚干冷的气味。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林远坐在办公区里没有动,笔记本摊在面前,上面写的是龙尾材料的初步参数记录。他在泰勒走后安静地
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明天的工作计划。
他锁门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停车场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碎石地面上铺了一小块。他在工坊门口站了几秒,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朝停车场走去。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泰勒发的一条消
息:“今天下午说的那些租房的事,别往心里去,不是大事,我自己能处理。”
林远看了两秒,锁了屏幕。车子发动的时候暖风吹出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倒车出库,驶上公路。
午休的工坊和上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焦炭炉封了火,鼓风机停了,炉膛里残留的余热还在缓慢地往外散,把整个空间烘得比上午暖和了一些,但机器都安静了,日光灯的嗡嗡声就显得格外清晰。丹尼尔早上提前走了,
说有私事要处理,卢卡斯也出去了,说是去镇上买些配件。马特在办公区,电脑显示器上停着一帧静止的画面,他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看手机,没什么事做。
林远在擦砂带机。那块抹布已经在手里攥了大半个上午了,深灰色的布料边缘沾满了金属碎屑和炭灰,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每天午休前都会做这件事,把砂带机的工作台面擦干净,把磨削下来的碎屑找进垃圾桶
里。手上有活干的时候脑子反而更清楚一些,这个习惯从他刚来美国的时候就有了,一直没改。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响在空旷的工坊里格外清楚。林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安娜站在门口,厚重的深灰色外套裹到膝盖,一只手端着一个盖着保鲜膜的玻璃烤盘,另一只手正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她进门之后
没有犹豫,直接朝工作台走过来,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干脆利落。
“你还没吃吧?”她在工作台前面站定,把烤盘放在台面上,掀开保鲜膜的一角让林远看了一眼,“俄式肉馅饼。我早上烤的,现在应该还温着。”
烤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馅饼,表面烤成了均匀的金黄色,边缘微微鼓起,能隐约看到馅料透过薄薄的面皮透出一点深褐色的痕迹。热气和香气从保鲜膜的缝隙里钻出来,是肉馅和洋葱混合的浓郁气味,带着一点黑胡椒的辛
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