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已经三天没提租房子的事了。
但他这几天来的时间和走的时间都比平时更紧。以前他会在剪辑室多待一会儿,在时间线上反复调整转场的节奏,或者把同一段素材用不同的剪法过几遍,直到找到最舒服的那一帧。现在他每天准时在五点五十分左右关掉显
示器,把耳机挂回支架上,站起来,拿上外套,和工坊里的任何人点一下头就走。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段被精确编排过的动作序列,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也没有额外的交谈。
马特注意到了。林远也注意到了。但两个人都没有直接问。
周四傍晚,天已经暗了。工坊里焦炭炉的火封了,日光灯的嗡嗡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丹尼尔和卢卡斯都走了,林远蹲在工作台后面收拾今天的工具,马特从办公区走出来倒水,路过剪辑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一下,然后停住了。
泰勒正站在剪辑室的门边穿外套。他拉链拉到一半,抬头看到马特堵在门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拉链拉到头。
“怎么?”他问。
马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凉水。“你现在住朋友家沙发上?什么时候开始的?”
泰勒的手停在领口的位置。他低头拉了一下外套下摆,抬起头来。“两周前。”
马特没有说话。
“房东给了通知之后我就开始找了。”泰勒靠在剪辑桌边缘,“找了三个多星期。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还有一间定金都交了,房东第二天说不租了,把定金退给我,理由是‘有更合适的租客’。’
马特把水杯搁在门框旁边的架子上。“你之前说的那个朋友——”
“他收留我已经很够意思了。”泰勒说,“他客厅沙发本来是他自己用的,为了让我睡,他把沙发上的东西全清到地上了。上周末他女朋友来过夜,我睡的是厨房地板。”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这周末又约了两间,有
一间在镇东头,价格还行。”
马特靠在门框上听完,过了几秒开口说:“你有没有跟林远说过这个?”
泰勒的眉毛动了一下。“跟他有什么关系?”
马特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林远还蹲在工作台后面,背对着这边,正在把几把钳子按大小顺序挂回工具架上。
马特收回目光,看向泰勒。“他让工坊给大家加了工资。你觉得他是不在乎这些事的人?”
泰勒站在那里,外套拉链已经拉到了顶,背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马特端起门框边架子上的水杯,往办公区走了几步,然后没回头地加了一句:“你沙发那朋友,要是他女朋友这周末还来,你跟我说一声。我家客厅还有一
个折叠床,虽然旧了点。”
他走回办公区坐下来,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泰勒站在剪辑室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转身朝工坊中央的工作台走过去。
林远把最后一把钳子挂上工具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泰勒站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马特刚才跟你说了?”
“听到了。”
泰勒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背包带子从肩膀上取下来搁在工作台边缘。“我住朋友家沙发两周了。不是找不到房子,是合适的都太贵。镇东头那个便宜一点的还没去看,通勤要四十分钟。”
林远站在原地听完。他走到办公区拉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工作台旁边,自己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你签的那个房租,涨了多少?”
“二十。签新约的话还要再加一笔押金,相当于两个月房租一起付。能付,但付完之后下个月吃饭就得省着来。”
“镇东头那间呢?”
“便宜一些,但加上油钱和路上的时间,其实差不多。而且那边晚上路灯少,从停车场走到门口那段路挺黑的。”
林远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下。“工坊后门那间储藏室,之前堆了一些旧设备和杂物,上个月丹尼尔刚清空了一批。大概十平米,有一个朝东的小窗,暖气管道从边上走。你去找合适的房子,找到之前住那里。里面有插座,床垫
你自己解决。房租不用付。等你找到住处,搬走就行。”
泰勒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你把储藏室清出来,是为了给那批新到的砂带腾地方吧?”
“砂带可以堆在材料架上面。
泰勒站在那里,看着地面,安静了几秒。“行。”他说,“就住到找到房子为止。”
林远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标签上写着“储藏室”,递过去。“里面有风扇,没有暖风。晚上多盖一层。”
泰勒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没有立刻挂到钥匙扣上。他用拇指把标签上“储藏室”那几个字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谢了,林远。”声音不大,但比刚才说“行”的时候稳了很多。
林远点了下头。“你自己收拾一下。灰尘不小。”
泰勒这才把钥匙挂好,转身走回剪辑室门口,弯腰拿起背包,推门走进了暮色里。铁门合上的声音短促而利落。
林远站在工作台前,把刚才整理好的工具重新过了一遍,走到工坊后门推开那扇通往储藏室的门看了看。水泥地面空出来了,只剩一个旧木架靠着墙角,窗台上落着一层灰。暖气管道从天花板附近经过,摸上去是温的。
他关上门,走回工坊里。焦炭炉的余温还在,炉门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把工具箱里的小锉刀拿出来擦了擦,挂回架子上,关了灯,锁上门。
路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贴着地面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站在门廊下站了几秒,呼出一口白气,朝宿舍走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泰勒发来的一条消息。
“钥匙挂好了。真的谢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朝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