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磨从清根位置开始。
林远把刀身平放在砂带机的工作台上,用夹具固定住靠近刀尖的一端,让清根那一小段弧线暴露在砂带下方。
他选了细目数的砂带,把机器转速调到最低档,然后推下压杆,让砂带轻轻接触刀身表面。
砂带摩擦暗青色鳞面的声音比粗磨时细得多,不像金属的嘶鸣,更像一块细密的砥石在某种硬质角质表面滑过。
他推着工作台匀速移动,让刀身从清根到刀尖缓慢地经过砂带下方,每一段弧线的停留时间都保持在同一数量级上。
精磨的过程中鳞片纹理的反应和粗磨时不同。
粗磨阶段去除的是表面的氧化皮和锻打留下的粗糙层,纹理本身没有太大变化。
而到了细目数的阶段,砂带开始直接作用于纹理的表层,鳞片之间的深浅交替在磨削下逐渐呈现出更精细的层次。
每经过一遍细砂带,刀身表面的光泽度便提升一个档位,鳞片间的明暗对比变得更加清晰——深色区域的底色愈发深沉,浅色区域的反射率随之提高,两者之间的边界在磨削中保持锐利。
林远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用绒布擦掉表面的金属粉尘,然后举着刀身对着灯光转一个角度,确认这一段的表面状态是否均匀。
他用的方法是对比法,在日光灯下将刀身与预先制备的磨削样块比对。
目数越往上走,鳞片纹理的细节越清晰,每一片鳞的轮廓边缘都呈现出一种接近雕刻的清晰度,像是被砂带从基底上单独提了出来。
龙玉固定在刀根位置的黄铜底座上,在精磨过程中没有主动参与磨削操作,但林远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把刀身从砂带机上取下来,握住刀柄检查表面状态的时候,掌心与刀柄之间的接触面会有一层极薄的热感返回来,温
度很低,但能感觉到。
这种感觉在他握着刀柄观察鳞面时出现得最为明显。
精磨进行到后半段时,那一层薄薄的热感在刀柄上停留的时间比开始时更长了。
精磨的轮次从清根推进到刀尖,经过六轮不同目数的细砂带之后,刀身的整体光泽度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鳞片纹理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交替的层次感,明暗过渡自然,没有明显的断点。
他用手指沿着刀从清根摸到刀尖,触感均匀,没有起伏。
他停下来,把刀身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暗青色的刀身横在日光灯下,鳞片纹理从清根向刀尖延伸,在光线下呈现出那种持续的明暗交替。
龙玉固定在刀根位置,暗紫色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哑光,结晶纹路沿着球体表面铺展。
两样东西之间的视觉联系在精磨完成后变得更加自然了——暗青色和暗紫在色温上接近,刀身的鳞片纹理和龙玉的结晶纹路在走向上形成了微弱的呼应,像是一个完整的视觉序列,从刀尖的暗青过渡到刀根的暗紫,没有突兀
的断层。
他等了一个晚上让刀身彻底稳定下来。
第二天傍晚,工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后,他把刀身从储物格里取出来,重新握在手中。
掌心和刀柄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热感在接触的瞬间就回来了,和前一天的状态一致,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
他握着刀柄站了一会儿,让那个微弱的连接感在他的知觉边缘稳定下来,然后走到工坊角落。
角落的虎钳上固定着一根旧铁管。
铁管是之前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直径大约两英寸,壁厚约四分之一英寸,表面已经生了一层薄锈。
他调整了一下铁管在虎钳中的固定位置,让管身水平伸出,然后用双手握住刀柄,调整站姿,刀身举至右肩上方。
他没有刻意蓄力。
呼吸调整了一次,刀身从右上方斜切而下,落点对准铁管中段。
刀刃接触铁管的瞬间他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阻滞——金属的切割声短促而干脆,刀身几乎没有停顿就穿过了管壁,从另一侧滑出。
铁管的断面在新切面上泛着浅色的金属光泽,切口边缘整齐平整,没有毛刺。
上半截铁管在切断后微微晃动了一下,保持原位,没有掉落。
他收刀。
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回身侧,尾端发出一声短暂而清亮的颤音,像是金属在完成一次持续加载后释放残余应力时的自然响应。
余震在安静的工坊里持续了一段时间,音调不高,强度在几秒之内就衰减到了听不见的程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刃口。
没有损伤,没有卷边,暗青色的鳞面在灯光下保持着和试斩前一样的状态。
他放下刀身,捡起那截被切断的铁管,翻到断面的位置看了看——切口平整光滑,没有撕裂痕迹,也没有金属被挤压变形形成的卷曲边缘。
他把铁管的断面对准灯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废料堆里。
刀身擦干净,用绒布重新裹好收进储物格。
龙玉在刀根位置保持着稳定的暗紫色光泽,没有因为试斩的冲击而产生任何可察觉的变化。
当天晚上他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龙尾参数的那几页。
从最初的材料检测数据开始,每一页都对应着这个订单推进过程中的某个节点。
第一页记录的是龙尾的基础参数——长度、直径分布、鳞片排列密度、软组织层的厚度和湿度。
后面的几页写着炉膛改造的尺寸计算和泥料配比,再往后是首次锻打的温度窗口测试数据,然后是连续几天的锻打日志,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当天的轮次,时长、延展量。
中段之后的页面记录着刀身成形和龙玉处理的各项数据,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和操作条件。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写着试斩的结果和后续的待处理事项。
他看了看那行字,又往前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数字和简短的文字描述上停留了片刻。
每一页纸面都是他在工坊里独自进行每个步骤时留下的记录,从第一天在工坊拉开隔帘开始,到今晚试结束,这些页面里包含了那些过程的全部实质内容——数据、参数、操作流程。
没有多余的情绪描述,但每一行字都对应着一个他独自面对那些材料和设备的深夜或清晨,那些时间的具体内容已经被压缩成了纸面上简短的文字和数字,和他平时记录任何一次锻造实验的过程没有本质区别。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桌抽屉里。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痕,在地板上安静地铺着,边缘清晰,没有移动。
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躺下来。
那道亮痕还在地板上的同一个位置,在安静中维持着固定的形状和亮度,像是一个被长时间固定在那里的参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