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工坊里没有刻意关注泰勒的动向,但他能从日常的细节里感受到变化。
早上来的时候泰勒会先把剪辑室的灯打开,然后走到工坊门口把门廊的灯关掉;午休的时候他会自然地坐在办公区的椅子上看手机,而不是一个人待在剪辑室里;傍晚的时候他会把剪辑室的电脑关机、鼠标放回原位,把耳
机挂回支架上,然后从储物间里拿出当天要带走的私人物品,锁好储物间的门,推开铁门走出去。
铁门合上之后,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响几步就远了。
工坊里的声音恢复到日常的节奏,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林远在铁砧前面继续处理今天的粗胚,锤子起落的节奏没有变化,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持续嗡鸣着,和炉火的呼呼声叠在一起,形成那种他已经听了一整天的背景音。
他翻了一面继续落锤,没有特意抬头往储物间的方向看,也没有在心里计算泰勒还有几天搬走。
他知道那间屋子会在周末空出来,然后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成为一个普通的工作间。
周五下午,泰勒提前把收纳箱和背包拎进了自己那辆旧福特的后备箱。
他走回工坊的时候路过办公区,把储物间的钥匙放在了林远桌上,杯垫旁边,位置放得很正。
林远看了一眼钥匙,没有拿起来。
“搬完了?”
“东西都装车了,明天一早直接开过去。”泰勒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插在裤兜里,“那边的合同已经签了,这周末开始算租期。”
马特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泰勒,又看了一眼林远,然后说:“那你明天搬完之后有没有别的安排?”
泰勒想了想:“没有。把床铺好、东西归位,应该用不了半天。”
马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办公区,说:“那周日呢?周日有空没有?”
泰勒靠在办公桌边缘:“周日应该也没事。怎么了?”
马特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这周末天气不错,气温比上周高了好几度,太阳也出来了。我前两天查了天气预报,周日整个白天都是晴的。镇南边那片河滩我一直想去,之前天冷没去成。现在这个温度,中午在河边待着不会觉得冷,正好可以生火,带
点吃的,坐一个下午,也算是休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不像在认真组织一次活动,更像在陈述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远:“你呢,周日有事没有?”
林远正在材料架前面整理钢板,把尺寸相近的归到一起。
“周日没什么安排。”
马特又看向丹尼尔和卢卡斯的方向。
丹尼尔在焦炭炉前面蹲着,听到自己的名字才转过头来。
“周日的话,我没什么事。去就去。”
卢卡斯站在砂带机旁边,把用完的砂带卷从机器上拆下来:“我也去。
马特转回泰勒:“那你周日早上搬完东西,中午过来就行,不用赶。河边烧烤,东西我来准备。”
泰勒沉默了一下。
“行。中午过来。”
周六白天工坊休息,林远没有出门,在宿舍里翻了一会儿下周的排期。
马特上午在客厅里列烧烤的食材清单,用手机备忘录打字,偶尔喊一声“鸡翅要买多少”或者“炭够不够”。
周日早上林远到河滩的时候,马特已经把炭火升起来了。
丹尼尔蹲在河边洗手,卢卡斯在拆鸡翅的包装袋。
泰勒还没有到,但烤架上已经开始滋滋响了。
河滩上的草还是枯黄的,但阳光照了一个上午之后地面已经干了,坐在防潮垫上不觉得潮。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流速平稳,两岸的树枝还没有返青,但在灰褐色的枝条之间能隐约看到一些细微的深色凸起。
马特从折叠椅旁边站起来,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说大概一点到。”
说完又蹲下去翻鸡翅了。
泰勒到的时候大约是十二点四十。
他从停车场的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瓶饮料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走到防潮垫旁边,把袋子放在边缘,然后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垫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姿态和之前在工坊里不一样了——脊背是直的,但不再紧绷,肩膀自然舒展,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整个人看起来比他连续几周寄住在朋友家沙发上的时候舒展了很多。
马特把烤架上第一轮烤好的鸡翅夹到一个盘子里,放到防潮垫中间的空地上。
“先吃,不够再烤。”
丹尼尔从河边走回来,在垫子另一侧坐下,接过了卢卡斯递过来的饮料。
林远坐在垫子的一角,正对着河面,阳光从斜侧方照过来,在河面上铺开了一片移动的光斑。
风不大,空气里带着炭火和油脂混合的气味,和河水的清凉气味在午后的空气里混在一起。
泰勒坐在垫子边缘,他伸开腿,靴底踩在枯草地上,脚踝交叠。
他没有刻意加入正在进行的对话,只是坐在那儿,偶尔伸手从盘子里拿一块鸡翅,偶尔举起饮料瓶喝一口。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河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移开目光。
下午的阳光从头顶慢慢向西偏斜,河面上的光斑从碎金色变成了暖橙色。
马特又考了第二轮鸡翅和几根玉米,丹尼尔在帮忙收用过的锡纸和骨头,卢卡斯坐在折叠椅上看手机。
泰勒在垫子上换了一个姿势,从坐着的姿态改成了半躺着,一只手撑着身后的垫子,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傍晚之前马特站起来把炭火浇灭了,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又很快消散。
他蹲在旁边确认没有余残留,然后把烤架拆开放进收纳袋里。
丹尼尔把垃圾袋扎紧口子拎到车旁边,卢卡斯收好了自己的折叠椅。
林远站起来把防潮垫对折再对折,夹在腋下,然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以下了,水面上的光斑从暖橙色变成了暗金色,正在向灰蓝色过渡,在河水的缓慢流动中逐渐消散。
他站了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