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块胚料全部完成初步塑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林远把七块胚料在工作台上按顺序排好,拿卡尺量了一遍关键尺寸——厚度、宽度、弧线,都落在图纸公差内。
丹尼尔走得早,马特也回剪辑室了。
工坊里就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之前忙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
那些胚料在灯下泛着浅灰色的光,表面带着碎银一样的纹理,有几块的边缘还留着上次调整时用记号笔画的参考线,没擦掉。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林远借着收拾工具的间隙扫了一眼,是条关于厨刀进度的备注,大意是胚料塑形完成,建议后续按刀型分组做淬火回火。
他关了灯,在门廊下站了几秒。
停车场对面那排树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是什么树种。然后他锁了门,往宿舍走。
接下来几天他按顺序处理淬火和回火。
每把刀用的油温和入水角度都不一样,他得不断调整参数,中间有两次因为温度控好,差点把一块胚料搞废————还好只是表面氧化层出了问题,打磨一下就恢复了。
到周五下午,七把刀的初步加工全部完成。
刃线开出来了,刃口还没做最后的精磨,锯齿面包刀的齿形也还留着没动。
他找了块干净的深灰色绒布铺在工作台上,把刀一把一把排好——中式桑刀、西式主厨刀、中式斩骨刀、西式剔骨刀、西式片肉刀、西式削皮刀、锯齿面包刀。
刀身泛着均匀的浅灰色,脊骨位置嵌着的那道钛线在灯下是一道银白色的细亮纹。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把片肉刀的弧线还能再调度,但现在改已经来不及了。算了,先这样。
马特从办公区出来准备下班,路过工作台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在那排刀前面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片刀的直刃扫到面包刀那块宽幅刀身,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林远。
“你准备自己用?”
“主要是自己用。效果好就接定制。”
“普通人可弄不到这种材料。”
林远没接话。他拿起一块棉布,把七把刀挨个擦了一遍。其实已经擦过了,但他手上没别的事做,就又擦了一遍。然后他把刀一把一把插进提前准备好的刀袋里,每把有单独的槽位,刀柄露在外面。
他拉紧束口绳,把刀袋搁在办公区架子上。刀在袋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袋口缝隙里能看见浅灰色的刃面和那道银白色的脊线。
周六早晨,林远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进厨房。
他把刀从刀袋里抽出来,在料理台上排开,然后从冰箱里翻出几样东西。先拿了一根胡萝卜,削了皮,没切段,直接用刀在整根上做连续推切。
刀刃碰到胡萝卜表面的瞬间,手感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刀身平滑地推过去,每一片都在同一个厚度被切离。
他切了十几片才停下来,拿了一片对着窗户看。切面平滑得有点过头,表面一层湿润的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又拿手背贴了一下——凉的。
不是冰箱那种冷,是另一种凉,更薄,更短。几秒之后就没了,那片胡萝卜恢复到室温,但刚切开时的那层凉意还残留在表面的水光里。
他换了一块鸡胸肉。这块肉从冷藏室拿出来已经放了十几分钟,表面基本回温了。
他用主厨刀切第一片的时候,刀刃滑过鸡肉纤维几乎没停顿,切面的肌理纹路清晰得有点不真实,每一根纤维的走向和边界都能看见,切口干干净净,没有撕裂的痕迹。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切面——也是凉的。过了几分钟才慢慢散掉。
然后他拿了一颗番茄,换成锯齿面包刀。锯齿刃是这套刀里唯一没开平直刃口的,刃口上是一排细密的齿尖。刀压下去的时候,齿尖先刺入番茄皮然后划开,不是直接压破。
切面完整,汁水一点没流出来,边缘带着同样的薄凉和一层细密水光。
四种食材切完,他把刀拿到水槽边冲洗。水流冲到刃面上的时候,他注意到水和油脂几乎不在表面停留,冲一下就干净了,不用刷子。他把刀擦干,一把一把收回刀袋里。
中午林远带刀去了米歇尔那边。他推开后厨门的时候,米歇尔正切洋葱,不锈钢刀在砧板上节奏均匀。
看到林远进来,他的目光先在刀袋上停了一下,然后朝旁边料理台扬了扬下巴。
“放那儿。今天教酱汁收尾。”
林远把刀袋放到料理台上,拉开拉链。第一把刀刚露出半截,米歇尔的目光就从平底锅那边移过来了。他放下铲子,关了火,走过来站在料理台侧面,低头看着那排浅灰色的刀身。
他没马上伸手,先看了一会儿。
“你把上一批换了?”
“新做的。之前的碳钢保养太烦了,用着也不够顺。这套材料保持性好,更适合厨房节奏。”
米歇尔拿起那把中式片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刀背。脊骨线在灯下是一道均匀的银色亮纹。他用手指沿着刃口方向轻轻触了一下——不是摸刀刃,是从刀身侧面感受那条延伸的刃线。
“配重不错,比普通片刀靠前一点,推切的时候手臂不用額外使劲。”他说,“刀背加了支撑?”
“对,重心往前调了。”
米歇尔又拿起主厨刀,握了握刀柄,感受了一下平衡,然后走到砧板前,从冷藏柜里取了块三文鱼。他没先切,而是把刀刃放在鱼皮表面轻轻滑了一下——没用任何压力,刀自身的重量就切开了鱼皮表层,那一下像纸张沿着
折痕被分开。
林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米歇尔已经切下了第一片。断面是均匀的橘红色,鱼脂纹路清晰,表面一层细密的水光,边缘没有任何挤压的痕迹。
米歇尔停下来,用指腹碰了一下切面。
“这刀切的时候带低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