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第三条读了两遍。
菲利普那间收藏室他见过照片,从欧洲中世纪铠甲到日本江户时代的刀,东西横跨几个大洲,过去二十年经手的藏品哪个不是靠物流送上门。
真要运这把刀,他随便让助理安排一家靠谱的公司,包装好了从龙泉直接发波士顿——之前所有的东西都是这么入手的。
但这回他要亲自飞过来。
林远没犹豫太久。
他先回了一句:“我确认一下排期,尽快给您答复。”
手机搁回桌上,人走到办公区门口,靠着工作台边缘跟马特提了这事。
马特正对着电脑翻什么,听他说完,往后一靠,想了想问:“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他让我先看排期。”
马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国内订单那边,张悦前阵子不是说咨询量上来了?你正好回去看看。这边我跟丹尼尔盯着,乱不了。”
林远正要接话,桌上手机又震了。
拿起来一看,张悦发来一条消息,后面跟了段视频链接。
文字很短:林远,你爸参加锻刀大赛的视频我在国内发了,B站和抖音数据都不错,你看看。
他点开链接。
剪过的短视频,林父在节目里打刀的画面配了中文字幕和解说,节奏挺快,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镜头切到父亲握锤的特写时,画面忽然慢了一瞬——锤头落到钢坯上,火星从接触面进出来,在慢放里拖成一道弧光,然后一切恢复常速往下走。
播放量已经大几十万了。
林远把视频看完,往下翻了翻评论区。
排在前面的几条里,有人问:“这位老师傅接不接单?”
底下跟着几个回复,话不多,但看得出是真的在打听。
林远没再往下翻,锁了屏。
他给菲利普回了消息:“下周可以。具体航班时间,我确认后发您。”
发完放下手机,对马特说了句:“下趟回去,事情不少。”
马特也没追问是什么事,只叮嘱:“那你定好时间跟我说,我把你那周的活儿调开,别跟客户的订单撞上。”
说完又转回电脑前头去了。
林远重新戴上手套,走到铁砧前,从炉膛里夹出那块回过温的粗胚。
钢坯表面的亮橙色已经褪成暗红,夹起来的时候还能感到钢料里蓄着的热。
一锤砸下去,氧化皮又溅开一片,几点细碎的火星在工坊灯光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锤声重新响起来,落在铁砧上的节奏跟先前一样稳。
炉火呼呼地响,排烟管低鸣,键盘声偶尔从办公区那边传过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刚才回消息,说决定的那些空隙填了个严实。
林远翻面,继续打,每一锤的落点都不偏不倚。
周四下午,林远穿过校园往材料系教学楼走。
十月的克莱姆森,枫叶已经红了大半,路面上铺了一层金棕色的落叶,踩上去的边缘是干的,但底下那层还没干透,脚感介于脆和软之间。
他绕开了一摊积水,沿着人行道靠内侧走。
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有几个学生在闲聊,他侧身从旁边过去,推开门,楼道里的空气比外面闷一些,带着旧地毯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他上到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到罗伯特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侧影。
林远走过去敲了两下门框,力度不大,但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进来。”
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紧不慢的。
林远推开门走进去。
罗伯特教授从期刊上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手指夹在书页之间。
他看到是林远,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用拇指揉了揉鼻梁。
“林远?进来坐。”
林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老款木质的,坐垫已经坐薄了,布面磨得发亮。
他把背包放在脚边,没有绕弯子:“教授,我想请一周假。回国一趟,家里那边有一批订单的收尾工作需要我过去处理。”
罗伯特教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远,隔了两三秒才开口:“你大三了,课业进度一直超前,请假一周问题不大。你把缺课期间的作业和实验报告提前交上来就行。”
林远点头:“行,我周末之前交。”
教授把期刊合上搁到桌角,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纸。
纸页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卷起,压在一本硬壳笔记本下面。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搁在桌子中间的位置,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在确认纸张平整。
“你走之前,看看这个。”
林远伸手把那叠纸拿起来。
首页印着标题——“银铁合金低温区相变机制与力学性能关联性研究”,副标题是一行稍小的字:“基于手工锻造工艺的微观组织分析”。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了自己去年秋天做的那批试样的金相照片——银铁合金在低温回火后的组织形态,马氏体针状结构的排列密度和分布均匀性,之前在工坊里用那台老蔡司显微镜一张一张拍下来的。
照片旁边标注了热处理温度、保温时间、冷却介质和硬度测试结果,字迹是打印体,但数据排列的方式是林远自己习惯的格式。
他往后翻。
第三页是应力-应变曲线对比图,四条曲线叠在同一张坐标图里,分别对应不同回火温度下的力学性能。
第四页开始是逐段的工艺说明————堆叠顺序、锻打温度区间、折叠角度控制——每一项都引用了他在工坊里记录的操作参数。
他在那些段落里读到了自己曾经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被重新组织成了学术论文的语言,保留了原始数据的精确性。
他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脚写着作者署名,第一作者是罗伯特·弗兰克,第二作者是林远。
他的英文名排在那一行里,格式规范,字体大小和其他部分一致,没有特别的标注,就是正常地排在第二作者的位置。
他抬起头:“教授,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