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林远把遮光板推开了一条缝。外面还是亮的,洛杉矶的黄昏拖得很长,云层下面压着一道橘红色的光,薄薄地铺开,像有人用刮刀把颜料沿着地平线抹了一道。
他靠回椅背,把那点光留在眼角余光里,等着起落架触地的震动。
下飞机之后是那条走不完的通道。冷气开得很足,和机舱里那种闷了一路的乏味空气搅在一起。
他在传送带旁边站了十来分钟,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的箱子才从橡胶帘子后面滑出来,拉链上挂着的那个皮制行李牌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林远弯腰拎起箱子,拉杆拽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稍微用了点力,金属杆才完全伸出来。
打车区排了七八个人。一辆灰色丰田滑到跟前,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翻着一小截边。
林远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排。车子驶出机场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松动——先是大片的停车场和租车公司的招牌,然后逐渐让位给低矮的商业建筑和沿街的广告牌,偶尔闪过一棵棕榈树,树干被路灯光照得近乎发
白,叶片在晚风里晃得不紧不慢。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司机在第一个转弯的时候稍微偏了一下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了一句:“来旅游的?”
“来办事的。”林远说。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伸手挖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没找到什么清楚的频道,又关掉了。剩下的路程里只有转向灯在转弯前发出的咔嗒声。
酒店比林远预想的要小。一栋浅灰色建筑,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栋公寓楼之间,入口的门廊很浅,顶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罩上了一层灰,光投下来的时候被滤得软了一些。前台的人核对证件的时候看了他两眼,一次
是看脸,一次是低头确认照片,然后把房卡和一张印着节目组标志的欢迎卡片一起推过来。卡片上的欢迎词很简短,三行,他没仔细读就收进了口袋。
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走廊很长,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五零七。
刷卡,锁舌弹开的那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林远推门进去,先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起来的瞬间他扫了一眼房间——不大,但够用。床铺得整齐,白色的床单被压在床垫下面,折角很利落。书桌靠窗,深色的
桌面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反光。窗户朝西,窗帘只拉了一半,他走过去往外看了一眼,能看到对面建筑的屋顶和远处高速公路上流动的车灯,那些车在夜色里无声地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把行李箱放倒在床尾的地毯上,拉开拉链。最上面是刀袋,帆布面的,深灰色,上面有工坊的logo。他把刀袋取出来搁在书桌上,没急着打开。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洗漱包,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之后水是凉的。他等了一会儿也没变热,干脆就直接用凉水洗了脸。水拍到脸上的时候有一种很直接的清爽感,把机舱里十几个小时积下来的干燥和疲惫冲淡了一些。他直起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眶下面有
淡淡的青色,时差还没倒过来。他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珠按干,换了那件干净的T恤,旧的扔进脏衣袋里,塞回箱子侧兜。
坐到床边的时候他掏出手机。贝克和尼尔森半小时前发的消息,说已经在餐厅了。他回了一个“十分钟到”,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出门之前他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刀袋。他走过去把刀袋的拉链拉开一小截,确认四把刀都在对应的槽位里,没有移位,然后重新拉好拉链,把箱子合上立在墙边。房卡在口袋里,关门之前他又按了一下门把手,
确认锁上了。
餐厅在酒店往东两个街区。林远沿着人行道走过去,晚上空气比白天凉了不少,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修剪过的草坪和柏油路面混合的气味。路过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转角的墙上有涂鸦,被路灯照得颜色有些失真。
推门进餐厅的时候,尼尔森先看见了他。尼尔森坐在靠里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冰水,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菜单,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手指并拢朝外动了动,算是打招呼。贝克坐在他对面,靠窗,面前是一杯颜色很
深的啤酒,泡沫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正低头看菜单,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朝林远点了一下下巴。
林远在贝克旁边坐下。服务员过来放了杯水和一份菜单,动作很快,转身去了另一桌。
贝克合上菜单搁在桌角,菜单的一角压住了餐巾纸。他看了林远一眼,喝了一口啤酒,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木头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带刀了?”
“带了。”林远把水杯挪到面前,“一套四把,托运过来的。没拆,还在刀袋里。”
贝克用拇指蹭了一下杯沿上的冷凝水珠:“通知里有没有说让不让用自己的刀?”
“没写。先带着,试镜的时候不让用就放旁边。”
·尼尔森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他的刀工很稳,每一块都切得差不多大小。他把叉子上那块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声音不大:“节目组统一配的刀我见过,量产货,不算难用,但你那套不一样。”他用叉子指了指林远的方
向,“你打的那套主厨刀,上次在工坊我看你用了一下午。切洋葱的时候刀身中间那条脊线在灯下面会反光,节目组拍特写的人肯定喜欢那种画面。”
贝克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这次的评委里有个叫戈登·拉姆齐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值不值得讲,“这个人自己出过厨刀系列,生产线他亲自去盯过的。他看刀的眼光不是一般厨师的眼光。你要是能
在他面前亮一套自己打的刀,光是这个动作,编导就会多给你留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