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远的生活节奏与工坊的运转一般无二。
清晨六点半醒来,看一眼天色,便进工坊生起焦炭炉。丹尼尔通常晚到半小时,推门时总裹挟着一股冷气。
他放下包,系上围裙,先检查砂带,再将前一天的工具归位。
卢卡斯守在砂带机前精磨刀坯。他最近在用新工艺试打标准猎刀,每天两三块料,成品放在材料架底层等林远检验。
午休前,林远会花半小时用卡尺量尺寸,对光看平整度,偶尔用指甲轻刮刀线,感受那份连续性。
马特上午来得晚,通常会带些外界的消息。这天他推门进来,端着咖啡,外套拉链拉到顶,神色比平时紧绷。“校门口封路了,”他把咖啡搁在工作台角落,“警车堵在路口,我绕了西边,多开了十分钟。”
丹尼尔在材料架旁抬起头,在围裙上擦着手,没吭声。卢卡斯也停了砂带机,火花熄灭,工坊骤然安静。
“昨天有人想从东侧门翻墙进主楼,被保安拦了。”马特拧开杯盖,热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校方发了邮件,说会维持秩序,但不配合外部力量进校园抓人。”
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外部力量”这个词。
工坊里沉默了片刻,丹尼尔转过身继续理砂带,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波澜:“我经历过类似的,在更早的时候。那种阵势我见过。锁好门,收好东西,待在安全的地方别出去,等风头过去。”
马特点点头,把打印纸找好,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便回办公区坐下敲起了键盘。
花了几天时间,林远捋出了引言和实验部分的像样草稿。
工坊日常依旧,他只在午休或傍晚安静时,顺着理清的逻辑线继续推进。引言分为背景,现有理论局限、串珠结构现象,需补充的理论框架四块,过渡自然。
他把文档发给教授:“实验部分写完,引言和讨论还在磨。”
但讨论部分迟迟无法动笔。这里需要解释“为什么这个机制重要”,而不仅仅是“它是什么”。他知道数据证明了偏聚层的尺度决定了强韧平衡,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口,去阐明“它为何值得被单独提出”。
周五下午,他再次前往教授办公室。穿过校园时,图书馆门前的人更多了。标语从纸板升级成了布条横幅,另一侧的人举着蓝白旗帜,沉默对峙。
中间的空地拉得更开,停着几辆熄火的车。林远加快脚步,从教学楼侧门绕入。
进办公室时,罗伯特教授正背对着门,望着楼下广场。听见脚步声,他又站了几秒才转身。
“路上看到了?”"
“看到了。”
教授坐定:“讨论部分,卡在哪个词上了?”
林远打开电脑:“我能说出工艺意义——用晶界偏聚实现新强化机制。但我说不清它为何值得单列。如果它只是另一种析出或晶界强化,文章价值就仅限于多了一种制备方法。它值得讨论,是因为机制本身与现有理论不同。”
教授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想过把它和大马士革钢放在一起比吗?不比性能,比机制。大马士革钢是层状复合强化,靠软硬钢层交替叠压。你的银铁合金是晶界偏聚强化,发生在晶界而非层间界面。路径完全不同,却能达到
相近的性能水平。”
林远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教授的话劈开了一条新路——他不再试图把机制塞进现成的框,而是退后一步,将晶界偏聚强化视为与层状复合强化平行的全新路径。
当晚,他一口气写了四页讨论稿。从性能数据切入,对比大马士革钢,指出路径不同但效果可比,进而定性阐述“晶界偏聚强化”:“大马士革钢依赖不同硬度层的交替界面,银铁合金依赖溶质原子在晶界的富集。两者路径迥
异,却殊途同归。”通读一遍,逻辑顺畅,再无滞涩。
第二天一早,马特已在办公区看新闻,网页标题赫然带着学校的名字。见林远进来,他偏了偏显示器:“昨晚校门口有摩擦,没闹大,但人没散。校方措辞没变,语气硬了点,让师生减少校外活动。我看还得持续一阵,你最
好待在工坊,学校能不去就别去。”
林远站在水槽边,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悬在出水口,犹豫片刻才坠入不锈钢槽底,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知道。”他拧紧水龙头。
马特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里面是几张折叠的打印纸。”昨天有人在校园发传单,针对留学生,喊'外国学生离开美国,措辞很难听。
虽没点名,但一看就是指克莱姆森。你最近别落单,尤其晚上,出门叫上我或丹尼尔。你在镇上算熟脸。”
林远翻了翻,纸面发皱,油墨不均,排版粗糙,显然不是校内印的。“哪来的?”
“门口路牌下捡的,扔了一叠。”马特收回信封塞进口袋,“内容我看过了。”
林远没再追问,走到焦炭炉前开始码炭,让空气在炭块间均匀流通。
九点多,丹尼尔拎着个保温袋进来,搁在工作台上。“烤牛肉和土豆泥,够吃两顿。”
林远正检查刀坯,闻言抬头:“专门做的?”
“顺手,家里做多了。”丹尼尔系上围裙,拿起新砂带。
马特从办公区探头吹了声口哨:“丹尼尔,手艺比林远强啊。”
丹尼尔头也不抬:“我做的菜,不放酱油。”
马特笑了笑,没再接茬。工坊重新被砂带机、鼓风机和金属碰撞声填满。林远洗净手,夹了块烤牛肉尝了尝。肉质紧实,只加了盐和黑胡椒,肉香却已深深烤入肌理。
下午,马特打开后门透气。冷风涌入,夹杂着远处低频的杂乱嗡鸣——像许多人同时说话产生的共振,隔着几条街被风压得很低。卢卡斯停下手听了几秒,继续推磨;丹尼尔则毫无停顿,用棉布擦拭新砂带,标签朝外码好。
林远站在工作台前没动。炉膛的亮橙色火光漏出,在水泥地上投下暖色。远处的嗡鸣持续了一阵,渐渐低沉。马特在后门口迎风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退回屋内关上了门。
傍晚天色将暗,铁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林远拉开门,艾米丽站在门外。她穿着浅灰厚外套,围巾绕了两圈,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路过,顺便带点吃的。镇上那家面包店买的,你工坊附近现在吃饭不方便。”
林远接过袋子,隔着布料能感到热气。他侧身让进。
艾米丽环顾工坊,目光扫过焦炭炉和材料架,最后落在虚掩的后门上。“你住这儿?”
“后面那间小屋收拾出来了,比宿舍安静。”林远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解开扎口,里面是几个温热的面包和一小盒黄油。
艾米丽走到小屋门口,没推门,只站在门框边往里看了一眼——折叠床、书桌、台灯和几本整齐的书。片刻后,她转过身,拉了拉围巾末端在指间绕了绕。
林远靠在材料架边。他没问外面的局势,她也没提。炉火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在工坊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本来想劝你别待在这儿,”艾米丽轻声说,“教堂那边也不太平。”
林远没接话。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侧头看他:“但你待在这儿是对的。工坊是你的地盘,在自己的地方,不管是打铁还是写论文,都会更专注。”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材料架边缘,没拿任何东西,随后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面包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停车场,消失在拐角。远处街道尽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关上门,走回工作台,咬了一口温热的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透着淡淡的黄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