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庆一边派出罗珠鸾、单爱莲偷偷前去汜水,一边亲身前往黎阳。
他想要再劝窦建德最后一次。
无论如何,他总是窦大小姐的父亲,也是乌飞军名义上的王上。
窦建德召见了他!
大殿中,窦建德立在阶上,身穿大黑王袍,体态魁伟,目光睥睨。
与吴庆最初见到他时,那态度和蔼,无论何时何地皆是谦恭有礼的气度,已是截然不同。
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大殿两侧,立着孟海公、徐圆朗、高雅贤、王琮等大将。
内中还有一名文士,面窄额高,身形瘦长,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名文士乃是凌敬,与宋正本一般,皆是窦建德身边的重要谋士。
自宋正本死后,他便已极少发言。
但在来此的路上,吴庆已听闻,就在前两日,凌敬做着最后的劝谏。
他力谏窦建德不要去与秦王硬拼,而是避其锋芒,渡黄河去取怀州、河阳,逼近关中,迫使秦王回防。
这分明就是不看好这一战,以至于他受到孟海公、徐圆朗,以及众武将的攻击。
此刻立在殿中一角,整个人都似消失了一般。
“王上!”吴庆立在阶下,拱手施礼,“秦王非一般之敌,请王上允许大小姐与我率领乌飞军,为王先驱,替王上出征。
孟海公冷笑道:“阁下是何用意?
“难道想说,王上非是那唐童的对手,只有你才能够与他抗衡?”
徐圆朗也立在一旁,冷笑道:“三国之时,曹操自认为天下唯有他与刘备二人乃是英雄。
“不知道阁下是自比刘备,还是自比曹操?难道这天底下,也唯有你与那唐童才是英雄?”
高雅贤哼了一声。
他乃是窦建德手下大将,武力过人。
这一声哼,仿佛有雷霆在吴庆的耳边响起。
吴庆巍然不动。
高雅贤道:“阁下号称邪师,就不知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是自比天高,自认为这天地间少你不得?
窦建德立于阶上,背负双手。
他先后收服同为十八路反王的孟海公、徐圆朗,击败幽州罗艺,击杀宇文化及,武林扬名,河北、山东豪杰尽皆归心。
小辈。
而那秦王李二,不过是与阶下这少年年龄上相差不多的后生小辈。
他堂堂镇神刀,挟三十万大军,兵多将广,岂愿避其锋芒?
“唐童”二字,乃是孟海公、徐圆朗等人对秦王李二的蔑称。
毕竟那秦王李二,在年龄上比大小姐窦线娘都还小些,与他们相比,不过是后生窦建德背对王座,傲然俯瞰,唯独语声依旧如同过往:“秦王虽有过人之处,但我军连续大胜,气势如虹,兵马强盛,即便对上唐军,胜算亦是极大。
“何况王世充虽然众叛亲离,周边城池尽皆投向唐军,但洛阳坚城,也非唐军轻易便能攻下。
“我方与王世充的郑军内外夹击,绝无败理。”
吴庆道:“王上!
“观秦王过往战术,皆是堂堂正正地用兵,却以出人意表的策略取胜。
“此人乃是旷古之才,又有徐茂公替他出谋划策,身边更有秦琼、尉迟敬德、罗成、屈突盖、屈突通等诸多猛将。
“徐茂公有通天之能,算无遗策。王上此次出征,必在徐茂公的测算之中。
“对此通天之人,必须要有逆天之计,绝不可按部就班,入其彀………………”
窦建德脸色不愉:“秦王与徐茂公了得,难道我军就皆是无能之辈?
“出征在即,无论是谁,皆莫要多言。若是以此搅乱士气,即便本王宽厚,也容其不得。”
周边众将,皆看着吴庆冷笑不语,甚至有人手握刀柄,只等王上一声令下,便将其斩杀。
吴庆暗叹一声,他这一次来,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事已至此,他亦全无办法!
只得告辞离去。
虽有一些人向窦建德示意,但窦建德摆了摆手,未为难他。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窦建德兵进洛阳,决战唐军在即。
若真在这里杀了他,引来了混世魔王与乌飞军,后患无穷。
吴庆出城,抬头看向悠悠苍天。
从情感上来说,他还是不希望大小姐的父亲,就这样去送死。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无法。
说到底,这一连串的演变,既在徐茂公的测算之中。
又何尝不在他自己的规划之内?
**洛阳城外,唐军大营之中。
秦王所坐之位并无阶台,军师与诸将皆坐于两侧,气氛谈不上严肃,倒像是各自聊天一般。
秦王左手边还坐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穿束腰战袍,目光隐带精光,展现出不输于诸将的武艺。
建德。
这少年正是秦王之弟、李渊第四子齐王李元吉。
秦王虽然年轻,且礼贤下士,但他一开口,诸将却是理所当然地安静下来。
“夏王窦建德已带着孟海公、徐圆朗,合军三十万,往洛阳杀来。
“试图与洛阳城中的郑军内外夹击,合击我军。
“为了避免两面受敌,我军将一分为二。由我与茂公亲率一半人马,前去迎击窦“洛阳这边,则由辅机领军,王世充已是心胆皆寒。若是我军能够在虎牢关击破夏军,洛阳再无机会,必将不战而降。
军师徐茂公坐于右首第一位。
他身穿阴阳道袍,手持拂尘,道:“窦建德此来,早在殿下与我意料之中。
“窦建德之人望,与王世充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但近来连杀宋正本、王伏宝两位功臣,使智者不敢言,将士难用力。
“他过往一向宽以待人,德望虽高,但底下人自成圈子,难免出现党争。
“夏军如此盛大,皆因他一人之人望,反过来,若是能够找准他的位置,将他擒住,其全军不战自溃。”
他顿了一顿,又道:“虽然如此,却唯有一人,不可不防。
“此人便是窦线娘身边策师——‘邪师’吴庆!”
长孙无忌、秦琼、尉迟敬德、段志玄、屈突通、屈突盖等等,彼此对望。
却又有一人,哼了一声:“那家伙不过就是擅长些阴谋小计,会使魅法幻术,有何可虑?”
说话之人正是“冷面寒枪”罗成。
他至今都还在为那吴庆拐走他妹妹的事而恼怒,一听到这吴庆之名便来气。
秦王道:“不然!此人有逆天之手段、惊世之奇术。
“我且问一句,若是于战场上遭遇其养女——那混世魔王吴媚娘,在场谁有把握胜她?”
一时间,除罗成兀自有些不服,其他人尽皆沉默。
尤其是秦琼、屈突通、屈突盖等原瓦岗军之将领,更是缩着身子。
长孙无忌却道:“就算那混世魔王实力过人,战场之上,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如宇文成都、裴元庆、雄阔海、杨林等等,皆是武力过人之猛将,最终不也都战死沙场?众人莫要过于惧怕。
"秦王道:“若只是她一人,倒也无需太过担心。如辅机所言,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但那乌飞军之练兵、用兵,甚是可怖。我也曾派出探子前去查探,其练兵之法,别开生面,竟与我一位同样有通天之能的好友不谋而合。
“替乌飞军练兵之人,唤作刘黑闼,此人大家可能并不熟悉,但他所练精兵,连我也有所不及。
“如今,乌飞军之兵马虽只六万,但既有混世魔王这等当世无双的猛将,又有那刘黑闼所练之精兵,其实力绝对不可小觑。
“其座下以马赛飞、程咬金、尤俊达、齐国远为爪牙,又收拢了魏刀儿、孟啖鬼手下的许多猛将,不可不防。
徐茂公道:“另外,大家可莫要忘了,攻打济阴郡时,乌飞军召唤出巨人,半日破城之事。
“若非当时,窦建德顾忌混世魔王这天下共主之名。急命乌飞军驻守济阴,不可出兵。
“夏军早就先一步占有山东,进而快速兵临河南,赶上李密兵败,局势就变得不一般了。
众将俱是头皮发麻。
无论如何,战场上召唤巨人、大石破城这等事,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们俱是恍惚了两三日,只觉得必定是弄错了。
遇上那等事,别说什么孟啖鬼。
换作是他们,也照样得城破人亡。
秦王沉声道:“从局势观之,那邪师吴庆早就算准了李密的败亡,想要利用那个机会,一举占据中原。
“不过也幸好茂公对此多有防备,早就暗中派人于窦建德的部下间散布流言,又买通一些夏国官员,于窦建德身边进言。
“各种流言在那个时候起了关键作用,否则后果难料。
长孙无忌道:“但是窦建德与吴庆嫌隙已成,乌飞军都被调到了涿郡,听闻窦线娘也被软禁在乐寿。
“既如此还有何可虑?”
其他人听闻后,也都放松下来。
唯有徐茂公摇头道:“不然!
“不管是被迫在济阴驻兵,还是离开武阳,进驻涿郡,那吴庆都太配合了。
“以他之能,若是有心,必定能够想出更多破局之法。但他对窦建德明显不信任的安排,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之意。
“事有反常即为妖,我绝不信他是如此老实之人。
他朝向秦王:“无论如何,这一趟迎战窦建德,千秋基业在此一举,万万不可大意。
秦王点头,起身道:“早在十八路反王齐攻昏君之时,我便已看出那邪师暗中引导局势之能。
“无论如何,昏君本都不该死在那里。之所以十八路反王能如此顺利,便在于那混世魔王带着裴元庆,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无一不是冲杀在隋军最重要的关节处。
“我虽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此人必有俯瞰全局之强大手段。
“再结合此人从来不怕偷袭,无论敌军藏得有多深,皆能够未卜先知的神秘能力此人之奇术,绝不在茂公之下。
“凡此战场,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我与茂公昨夜思来算去,却依旧未能想到他有何后招。
“此次出战窦建德,乃是最关键的一战,诸位务必小心谨慎。”
众将见秦王与徐茂公皆是如此担忧那“邪师”吴庆的后招。
登时也聚起精神,不敢再有任何小觑。
就在这时,外头有一将领入内:“殿下,外头有一青年道者,自称三原李靖,说是受殿下之邀而来。
秦王喜道:“他终于到了。
“快速踏步而出。
众将见秦王竟抛开这重要会议,亲自出营迎接。
秦琼道:“军师,这位三原李靖又是何人?竟能让殿下如此礼遇!”
徐茂公道:“适才殿下不是说到,他有一好友,有通天之能。乌飞军练兵之法,竟与此人不谋而合?
“外头来的这位三原李靖,便是殿下刚才提及的好友。此人不但兵法了得,更精通奇门术数,有鬼神莫测之机。
“有此人在,即便那吴庆有逆天之能,亦足以与之抗衡。
秦琼、尉迟敬德、段志玄、屈突通、屈突盖等未想到,竟还有这等奇人异士,尽皆惊讶………………
夏国都城乐寿!
乐寿虽是夏国都城,但其占地不大,其实只是一座县城。
最初,窦建德以几乎毫无名气的乐寿为都城,而不以河间等大城为都城。
便是为了保持谦恭之心,时刻提醒自己天下未定,不宜享受。
居住在乐寿时,粟米蔬菜,所居亦是陋室,底下许多文官武将之衣食起居,反他胜于他这个王上。
乐寿城的金城宫,在窦建德称夏王时,扩建了一次。
如今倒也堂皇气派了许多。
窦线娘便居住在这金城宫中,被宫中禁军看管着,无法离开。
窦线娘立在窗边,看着外头逐渐昏暗的天色,心中满是苍凉。
她从涿郡匆匆赶来,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救下宋正本。
不只是没能够救下宋先生。
甚至眼睁睁地看着王伏宝将军,因为那完全没有证据的造反之罪,被斩杀于宫门外。
“我无罪也,大王何听谗言,自斩左右手?”
当时,王伏宝将军被缚,那又是愤怒,又是无奈的吼声,直到此刻,犹在耳边。
以前的父亲,不是这个样子的!
到这里后,她甚至没能见到父王一面。
其后,夏军破黎阳、并吞徐圆朗,声势高涨。
但这乐寿城,却已不像以往那般热闹,宫里宫外,弥漫着一种她从来不曾于父王周边感受到的压抑。
“唉……………”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或许,真的如庆哥儿所说。
她不应该来的!
只要留在涿郡,便是父王也拿她无法。
现在来了,却是如同笼中的金丝雀,再也飞不走了。
“大小姐因何叹息?”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但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询问声。
窦线娘猛地转身,身后却是空空如也。
夕阳的光芒,从窗外覆在她的身后,那流动的晕黄色光圈,像是让这死寂的宫景瞬间又活了过来。
“庆哥儿?”窦线娘又惊又喜。
虽然没看到人。
但她是知道吴庆拥有这等隐身手段的。
吴庆道:“大小姐,我来接你了!”
窦线娘凭着声音,往他逼去。
“大小姐?”吴庆后退。
窦线娘道:“你不现出身来,我怎知道你是真是假?”
吴庆道:“但我现在………………”
“你不敢现身,莫非是冒充的?”窦线娘将他逼到墙面。
伸出手来,按着墙壁,将他逼在狭窄处。
再一次被大小姐壁咚,吴庆也很无奈啊。
“大小姐,你知道我为何不能现身。”吴庆道。
“我哪里会知道?”窦线娘笑道,“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若是假的庆哥儿,我跟你走,岂不是被你害了?
“你现出身来,让我看看!”
她伸出手,腾出另一只手,慢慢摸向面前的隐形人。
摸到的是硬朗的胸膛。
吴庆也张开双手,十指如爪,撑住了她的高腰处:“这样子,是否能够证明?”
窦线娘俏面微红:“原来真的是庆哥儿!我知道你能够隐身,但你难道就这样光着身子儿,从城外一路进来?”
吴庆道:“大小姐,我也很无奈啊!我不想办法,媚娘就要骑着狮虎兽,从城外杀进来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左手右手划着慢动作。
窦线娘道:“罢了!”
任由军师对她做着非分之事,她轻叹一声,道:“可惜我白来一趟,既没有能够救下宋先生,还眼睁睁地看着王将军被害。”
吴庆道:“此事并不能怪大小姐!
“只是,现在秦王已率军包围了整个洛阳,王上不愿听从凌敬先生之言,避秦王锋锐,进逼关中,围魏救赵。
“而是带着孟海公、徐圆朗等人出兵洛阳,去救王世充。
“王上危险了!"窦线娘讶道:“王世充曾大破李密,占据中原诸多州府,怎的一下子就被秦王包围了洛阳?”
她虽被困在这里,对外界局势了解有限。
但王世充这么快就只剩了一座洛阳城,还是大出她的意料。
这意味着王世充不只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丢了大量州府,连虎牢关、孟津关、函谷关这等重要关隘都没了。
那秦王竟然厉害到这般地步?
吴庆却道:“秦王的战略固然了得,但王世充之所以这么快就剩了洛阳孤城。
“却是他自己大封亲族、赏罚不明的缘故。秦王所过之处,王世充的部属不是一触即降,就是望风而降。
“不得不说,能够被自己的部将厌恶到如此地步,也实在是很不容易,亏他居然也敢称帝。
窦线娘道:“虽说如此,以洛阳城之坚,秦王怕是难以攻下。
“父王出兵,与王世充两面夹击……………
吴庆一边揉着大小姐的双襟,一边叹气:“不成的!
表面看去,乃是秦王同时跟郑、夏两国交战。但事实上,秦王一路到洛阳,几“乎没有任何损耗。
“而那些投降李唐之人,为了立功,必定更加卖力。秦王只需要留下几人,领着那些降将继续困住洛阳,便可全力出击,于虎牢关迎战王上。
“所以,两面夹击之势根本无法做到,王上的大军必定会被挡在虎牢关外,进退不得。
算“而秦王与徐茂公非常清楚夏军的缺点,在徐茂公的运筹帷幄之下,夏军全无胜窦线娘看不到他人,低头看去,只能看到自己的胸襟不断变形。
她讶道:“夏军的缺点?”
吴庆叹道:“整个夏国,全系于王上一人之声望,王上之下,派系不明。
“所以,只要找准王上的位置以秦王最强的玄甲军冲击,王上一溃,全军自溃。
窦线娘惊骇色变。
她讶道:“所以庆哥儿你才无论如何,都想要以我军作为前军,避免让父王亲自领兵在前?”
她回忆过往,忍不住道:“许久以前,宋先生就说过类似的话。所以,他那个时候,就看出了夏军的问题所在?'吴庆道:“天下本就没有完美之事。
“李密以四世三公之出身领导绿林群雄,上下割裂导致进退失据。
“王世充只重用亲族,对外姓有功不赏使得关键时刻众叛亲离。
“李子通负恩忘义惹得杜伏威虽无争天下之心,却专一与他为敌。
“李渊自身能力不足,军功全集于其次子,终将父子不和。
“而夏军最大的优点乃是王上,却也导致最薄弱之处,同样是王上。
“然而秦王却是不会犯错之人,不只是自身兵法了得,用兵如神。
“且对降将、外姓皆肯重用,用兵之前必定倾听所有将领之意见,对尉迟敬德、秦琼这等降将,也愿意将自身性命托付,因此上下一体,将士效命。
“这一战,我们必须有所动作。否则,夏军必败,王上必定为秦王所擒。
“夏军一败,王世充大势已去,只能跟着投降,则天下皆入李唐之手。
“而王上若是被擒,押至长安,以李渊心胸之窄,绝不肯留下王上性命。李密之死便是前车之鉴。”
窦线娘咬牙道:“庆哥儿!该如何做,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