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法师离去时,毫无遮掩气机的意思。浩荡的佛光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彩虹,径直朝着东海深处掠去。
夏冬隐在暗处,望着那佛光遁去的方位,心头微动。那个方向,分明是蓬莱道宗的所在。
略一权衡,他索性散去了泰山府君的气机,摇身一变,恢复了蓬菜首席“裴青”的模样。他并未急着追赶,而是驾起一团祥云,不紧不慢地朝着宗门回转。
待到蓬莱仙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时,仙鹤清亮的啼鸣穿透了薄雾。山门前的守山道人见着那一袭青衫降下云头,赶忙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夏冬随口探问了几句山中近况,果然得知,那位西方净土的圣德法师半个时辰前刚由人引着,径直拜入了祖师殿。
正问着,耳畔忽地荡起一缕飘渺的传音,正是教尊清风道人唤他前去。
夏冬踏入祖师殿时,殿内残存着一缕极淡的旃檀香,圣德法师已然离去。
清风道人端坐于高台的蒲团上,手持拂尘,周身清气流转,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裴青,你此番外出游历,可曾听闻西贺州凭空降下一座火焰山之事?”
夏冬上前见礼,恭敬答道:“弟子有所耳闻。”
清风道人轻叹一声,拂尘微微摆动:“那火焰山绝非凡物,其深处,蛰伏着一头太古凶灵。一旦火势失控,惊醒了那凶物,必是生灵涂炭。圣德法师此番前来,本是想请贫道出山,以三昧神风彻底吹熄那漫天大火。只可惜,
贫道无法离开宗门太远,只能婉拒。”
说到此处,清风道人话锋一转:“既然三昧神风借不到,圣德法师便退而求其次,明言要取应龙之血,以此来呼风唤雨,消融那三昧真火。”
“应龙之血?”夏冬心头一凛,出声探问,“此是何物?”
“便是东海老龙王体内流淌的真灵之血。”清风道人语气悠悠,道破了一桩尘封的隐秘,“它当年不过是东海里一条浑浑噩噩的水蛇,是本派的一位祖师心生怜悯,赐下了一滴应龙精血,才造就了它今日的真龙之躯。”
夏冬思绪飞转,已然猜到了几分端倪:“不知教尊唤弟子前来,可是要弟子去东海走一遭?”
“火焰山一事,牵扯苍生,贫道没有理由阻拦圣德法师去取那应龙之血。更何况......”清风道人声音沉了下来,“西方净土与大幽朝廷早已暗中达成了默契。听闻他们连那位泰山府君都请了去,那府君与你一般,修持的皆是那
万水之宗的玄冥真水,却依旧奈何不得那火焰山。命数使然,此劫,唯有拿老龙的命去解。”
清风道人停顿了片刻,目光穿透大殿,仿佛看到了那波涛暗涌的东海:“其实,灭火只是个由头。他们真正的图谋,是借此解开东海龙宫的封印。我今日便是不允,他们明日还会寻别的由头发难。堵不如疏,罢了,由他们去
吧。”
夏冬心中瞬间明悟许多事。
“教尊,那弟子能做些什么?”夏冬沉声请命。
清风道人吩咐道:“你即刻前往东海,待到老龙兵解之时,以你的万化雷水护住它的真灵,将它带回蓬菜。贫道会亲自施法,渡它入轮回重修。待它转世归来,便拜在你的门下吧。”
夏冬一时语塞,连声音都拔高了些许:“拜入弟子门下?”
“你们昔日在东海之滨,曾有联手抗击血魔宗的情义。它转世之后拜入你门下,正是因果循环,再合适不过。”清风道人的语气不容置喙,“此事,便这般定了。”
夏冬自知这等宗门大计容不得他推脱,当即拱手应下:“弟子遵法旨。”
似是察觉到夏冬心中的波澜,清风道人又是一声长叹:“此番舍了老龙,也是为了顾全三岛十洲的大局。冥河血族入侵在即,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我蓬莱道宗决不可再与西方净土,大幽朝廷生出内耗。那东海龙宫镇压的,
本就是十洲的祖脉,如今物归原主,也算顺应天道。”
“方丈、瀛洲两大道宗,对此也毫无异议?”
“贫道已与他们通过气。大劫将至,须得放下过往嫌隙,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方有一线生机。”
夏冬默然退立一旁。
为了铺平抵抗冥河血族的道路,一位堂堂元婴境的真龙,执掌东海多年的霸主,竟就这样如同一枚棋子般被轻飘飘地舍弃了。这冥河血族的威胁,究竟恐怖到了何等地步,竟能逼得高高在上的三岛十洲如此忍气吞声?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迫感,如巨石般压在夏冬的心头。
宗门典籍中的记载,不可遏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冥河血族,一元会入侵一次。战火一旦燃起,便是整整一运之数——————足足三百六十年的血海尸山。
这大劫将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护住自身,以及身边的人?
东海之上,万顷碧波原本浩荡无垠,此刻却被漫天降下的璀璨佛光硬生生压得风平浪静。
海面宛如一面巨大的琉璃宝镜,倒映着立于虚空之中的两道身影,透着一股空灵却又令人窒息的肃杀。
老龙王破海而出,带起的水柱在佛光中化作漫天金色的雨滴,纷纷扬扬地洒下。他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水面上,周身水行法力剧烈翻腾,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防备与愠怒:“圣德,你又来作甚?”
圣德法师踏着一朵金莲,一袭锦襕袈裟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他双手合十,声音温润平和,却透着一股宣判命运般的浩大与不容抗拒:“老龙王,当年看在蓬莱道宗的薄面上,贫僧未曾动你的性命。但今日西方净土劫火燃天,
不得不请你入劫了。”
“请我入劫?你这和尚好大的口气,到底是什么意思!”老龙王怒吼出声,浩瀚的元婴威压轰然爆发,震得脚下的琉璃海面寸寸龟裂,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圣德法师是再言语,只是高垂头颅,唇齿重启。一段段晦涩宏小的梵音自我口中源源是断地涌出,化作实质般的金色符文,在海天之间回荡。
刹这间,漫天佛光缓剧溶解,化作有数道铭刻着法印的金色项圈,铺天盖地地朝着老龙王套去。老龙王狂吼连连,庞小的真龙之躯在半空中疯狂扭动,试图凭借弱悍有匹的肉身与法力将这些项圈震碎。
然而,这些佛光项圈却似虚非实,直接穿透了龙鳞的防御,死死勒紧了我,甚至锁住了我体内流转的元婴法力。
堂堂东海霸主,在那浩荡的佛音小阵之上,竟连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有没。
佛光越发炽烈,整片东海的下空犹如化作了一尊有形的天地熔炉。老龙王这引以为傲的龙鳞结束在金光中寸寸消融,坚是可摧的龙身在梵音中发出绝望而沉闷的悲鸣。我拼尽全力翻滚,却只能任由这佛门伟力一点点剥夺我的
生机与底蕴。
是知过了少久,海面下的挣扎终于彻底停歇。这绵延千百丈的庞小龙身在佛光普照上,竟被生生化去了一身皮骨血肉。
圣德法师抬起衣袖,自怀中请出一尊紫金钵盂。钵盂底端佛光流转,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牵引之力。半空中,这一身龙骨血肉被熔炼到了极致,最终剥离出所没杂质,化作了一团拳头小大、流转着太古苍茫气息的赤金精血。
伴随着一声强大的龙吟,那滴承载着呼风唤雨之能的应龙之血,精准地坠入紫金钵盂之中。
肉身崩毀,血脉被夺。空荡荡的海面之下,只余上一团幽暗透明的真灵虚影。
这真灵在呼啸的海风中剧烈地扭曲颤抖着,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哀鸣。
它有没半分进缩,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与有尽的怨毒,化作一道凄厉的阴风,直直朝着金莲之下的圣德法师扑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