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声阵阵,鸟叫悠扬。
两人有说有笑,沿着蜿蜒田埂走了没多久。
前方土路上便扬起一阵烟尘。
伴随着嘈杂人声和零星哭喊,视野中,一大群手持农具的乡民,正气势汹汹朝着这边涌来。
邹云甚至看到几柄锈迹斑斑的兵器。
风声中,隐约还传来。
“...就在前面...快...”
“阿穗...阿穗肯定被那吃人的山魈给害了……………”
“...围上去......别让那畜生跑了......”
‘好吧,看来还有一场误会要解除。’就在邹云于心底暗自叹息时。
“阿穗!!!”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瞬间压过嘈杂。
“阿父,阿母!!"
谷穗原本紧张的小脸,也被兴奋所取代,立刻的朝那两道身影跑去。
而邹云则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谷穗扑进她父母的怀里。
至于后续发展,也完全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之后。
待谷穗涨红着脸,在父母怀中连比带划的解释清楚,乡民们这才迟疑的放下手中物件。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渐渐有些尴尬。
最后,喧嚣平复。
邹云这才得以在里正家坐下,向身前这位头发花白老者,讲述事先编好的来历。
里正听罢,递给邹云一碗清水,满脸歉意道。
“原来如此,乡人粗鄙,倒是让君受惊了。”
“里正翁言重了,此乃人之常情,某并未放在心上。”
邹云双手接过陶碗,摇摇头道。
此刻,围观的村民们早已放下戒备,农具都随意搁在脚边。
那几个胆大的孩童更是挤在门口,好奇打量着这位从山里走出来的野人。
“按律令,君暂时只能居于此里,”"
里正捋着花白胡须,沉吟道,“待明日老朽上报乡啬夫,经县里审批后,方可正式落户。”
他顿了顿,环视着挤在堂屋里的乡邻,有些为难道。
“只是...眼下里聚之中,确无空置的房屋可供君栖身,所以......”
里正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等待有人能主动应承,又像是在斟酌哪一家最合适。
堂屋瞬间陷入沉寂。
方才还热情招呼,安慰邹云的乡民都沉默下来。
他们或低头看着鞋尖,或望向别处,却始终无人应声。
邹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并无点波澜。
毕竟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家家都不宽裕,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青壮,任谁心里都难免有些踌躇。
这也是人之常情。
里正见状,叹息一声,正准备开口安排。
而邹云,也打算说自己可以在野外将就一晚,不必麻烦乡人时。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寂。
“来我们家吧!"
谷穗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眼神亮晶晶的。
“阿穗?!胡闹!”
谷穗的父亲眉头紧锁,厉声呵斥。她的母亲也连忙拉扯谷穗衣袖,轻声道,“小孩子家,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才没胡闹!”
谷穗挣开母亲的手,小嘴一撇,理直气壮。
“我觉得邹先生不是坏人!他懂得可多哩,刚才还给我讲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瞧瞧,都是你平时把她惯成这样的。’
谷父无奈瞪了妻子一眼。
“我惯的?!不知道是谁,女一哭就忍不住心软。”
谷母毫不客气的回了一个眼神。
最终,谷氏夫妇看着女儿那坚定的眼神,谷父还是叹口气,对着邹云缓缓点头。
“邹君若不嫌弃寒舍简陋...那就,委屈邹君在陋室将就几日了。
“谷君言重了,是某叨唠府上,感激不尽。”
邹云连忙起身,郑重回礼道。
“好了,既然误会都解除,那大家就都散了吧。”
见事情解决,里正挥着手,乐呵呵的将四周的乡人都驱散离去。
夕阳渐渐落下。
小谷穗双手托着腮,蹲在门口,打量着远处不断靠近的身影。
在自己父亲的身后,邹云已换上一身干净的粗麻衣。那头原本散乱的长发,也用一根随手折来的枯树枝挽上。
清洗干净的邹云,褪去山野痕迹,露出那张清秀脸庞。
虽然只穿着最简陋的乡民服饰,但却自有一种莫名韵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看得小谷穗有些微微愣神。
“走了,阿穗,发什么呆?吃饭去了。”
直到谷父将大手按在谷穗的脑袋上揉了揉,她才回过神来。
“啊?!哦!”
谷穗如梦初醒,赶紧站起身。
而望着邹云那张干净清朗的脸,谷母也暗自点头,忍不住放松一些。她扬起温婉笑意,随即招呼着几人进屋吃饭。
不管是哪个时代,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更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
夜色如墨,悄悄浸染整个里聚。
邹云躺在谷穗家侧屋的床席上,渐渐睡去。
与此同时,在被夜色包裹的里聚边缘,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臃肿身影悄然而至。
土坡上,那黑袍身影,静静注视着月光下的里聚。
“啊!”
冰冷的嗤笑,从帽兜阴影里传来。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缓缓合拢,仿佛要将那小小里聚,连带里面的生命一同捏在手心。
“正好,省的我们费心去找了,就在这里给身后的那些家伙,送上一份惊喜吧。”
“你说是不是啊,土蝼!”
随着话音落下,其身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喘息声。
只见一头狰狞异兽缓缓踱出,月光清晰勾勒出它的轮廓。
那是一只身躯足足有两米长,形似巨大山羊,肌肉虬结的恐怖异兽。
那异兽浑身覆盖着粗硬短毛,更令人胆寒的是它头顶上,那四根弯曲锐利的犄角,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寒光。
此刻,这名为土楼的凶兽。
狭长而冰冷的暗绿色竖瞳,正死死锁定下方里聚,腥膻白气从它口鼻喷出。
四只粗壮蹄爪,不安的刨动着地面,似乎已经蠢蠢欲动。
“现在可不行......放心吧,明日会让你大吃一顿的。”
那臃肿的黑袍身影,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身后的幽暗林子,对土蝼安慰道。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薄雾尚未散尽,邹云便已起身。
在村口,他与昨日见过的几位乡人打了声招呼后,便径直朝着山林走去。
初春的河水冰凉刺骨。
邹云蹲在溪边,掬起清水,朝脸上扑去。
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随即,他转身朝密林中走去。邹云打算在林中猎上一些野味,作为对谷家收留的答谢。
而他今天的运气,似乎还不错。
不多时,腰间就挂上几只肥硕野兔和雉鸡。
邹云掂量了一下猎物,正打算再深入些,看能否遇到野鹿或野猪之类更大的猎物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一股焦糊味混在晨风里飘来。
邹云霍然抬头,只见里聚方位的上空,几道白烟滚滚升起。
“这是?!!”
邹云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毫不犹豫丢掉身上的猎物,转身朝来时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里聚之内已化为一片炼狱。
哭喊声、怒吼声、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快!再多燃起几处火堆,用火墙限制这畜生的活动范围。”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发令者,是一名头戴长冠身着黑色皂衣的精悍男子,他正对着周身的几名甲士沉声下令。
“诺!”
甲士们齐声应命,毫不迟疑地分散开,在附近收集柴薪燃起新的火源。
“该死!”
安修己盯着正在肆虐的土,狠狠咒骂一声。
那四角异兽,此刻正在狭窄屋舍间横冲直撞。
它那四根弯曲的巨角,化作四杆无坚不摧的重型骑枪,所过之处一片狼籍。
而地上,更是散落着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更令人胆寒的,一些尸体上还残留着一些撕扯的痕迹。
这是安修己赶来之前,便已经发生的惨案。
此时,趁着土蝼冲击停止的瞬间,另一侧几名训练有素的持弩甲士,正利用房屋的掩护。
有序且不间断的,轮流朝那四角异兽射出弩箭。
“咻!咻!”
锋利的青铜箭矢,精准命中,土深褐色的皮毛。
然而,箭头大多只能浅浅钉入它那层坚韧厚实的外皮,对于那小山般的躯体。
这点伤害非但不值一提,反而,更加激起四角异兽的凶性。
“吼——!!!”
土蝼甩甩头,发出更愤怒的咆哮,将目标转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四蹄发力,猛冲过去。
“碰!”
沉闷巨响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时传来。
一名闪躲不及的持弩甲士,被狠狠撞飞出去,直接没了声息。
“阿成——!”
“畜生!”
旁边的甲士目眦欲裂,而安修己双目赤红,几乎要将牙根咬碎。
‘忍耐住,安修己,你只有一次机会!’
但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不断劝诫自己要冷静下来,右手下意识伸入怀中摸向一柄青铜短剑。
木屑与尘土飞扬,血腥味混杂着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甲士们虽训练有素,但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闪避变得异常艰难。
就在局势越发恶劣之际。
突然!
“丞君,火堆已经生好了。”
安修己循声望去。
只见,那几名甲士正带着谷父以及其他健壮乡民,在四周堆起一圈火堆。
“噼啪!!”
在油脂的帮助下,火势迅速蔓延开。
那四角异兽猛地一顿,似乎也察觉到不对,放弃了一直骚扰它的持弩甲士,扭头就想朝外跑去。
“呵,晚了!”
安修己冷笑。
接着,他眼中杀机毕露,大手一挥高喊道,“合!”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
四周早就严阵以待的甲士乡民闻言,不顾热浪灼面,立刻推着火堆朝里合围起来。
火焰在人为的推动下,发出呼呼咆哮声。
烈焰构成的牢笼,不断压缩着土的活动空间,它几次尝试低头猛冲,试图冲出火堆。
但生物刻在基因里,对于火焰的恐惧,令其始终无功折返。
就这样,火圈越收越紧,灼热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
死亡阴影如实质般压向那四角异兽,终于,它不再犹豫,暗绿竖瞳锁定一处看似火势稍弱的角落。
四蹄筋肉坟起,准备强行冲出时。
“晚了!!”
厉喝声,伴随着一道寒光亮起。
“死!!!”
早已等候多时的安修己,怒目圆睁,焰火在其身侧升腾。此刻,他就像是远古壁画中的巫砚,欲要降服眼前的蛮荒异兽。
安修己紧握手中青铜短剑。
那短剑仿佛也感应到其主人的意志,剑身骤然迸发出耀眼金光。
那金光瞬间凝聚,化作一道月牙,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劈向土的脖颈。
“咔嚓——”
没有丝毫悬念,剑光划过。
那四角异兽的头颅,便在大地上滚落。滚动声,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土蝼那庞大躯体也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踉跄几步,这才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烟尘。
静!
四周骤然一静!
“哈……哈……哈……”
安修己拄着短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双赤目死死望向再没生息的四角异兽。
“死...死了吗?!!!”
片刻,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寂静。
“活下来了!”
“太好了!”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太好了!我们赢了!”
四周的甲士乡民们,忍不住兴奋开口,安修己更是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然而,就在大家神情都彻底放松之际。
突然!
“小心!!”
一声怒吼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