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一鹤离开了灵堂。
霍连城表示会对这件事追查到底,但独孤一鹤却认为这人太过鲁莽、冲动,指望他,还不如指望那个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才刚走出灵堂,独孤一鹤然感到一股锋利的剑气。
他抬头一看,就看到白杨树下一动不动的站着个人影。
“什么人!?”
独孤一鹤厉喝一声,伸手按住了剑柄。
周身上下也有剑意勃发,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上了年龄的老人,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平独鹤?”那人却是不答反问,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身白衣如雪,身后负着长剑。
独孤一鹤瞳孔陡然收缩:“西门吹雪。”
“是我。”西门吹雪冷冷道,“所以你是平独鹤,我就要杀你。”
独孤一鹤突然狂笑道:“你若杀了独孤一鹤,必将扬名天下。”
西门吹雪道:“很好。”
独孤一鹤道:“很好?”
西门吹雪道:“无论你是平独鹤也好,独孤一鹤也好,我都要杀你。”
独孤一鹤冷笑道:“无论你要杀平独鹤,还是独孤一鹤,都已不妨拔剑。”
他当然知道,西门吹雪是跟着陆小凤、花满楼一起来调查案子的。西门吹雪虽然喜欢杀人,但却并不滥杀。这时候只要他将事情说清楚了,西门吹雪的剑自然也就拔不出来。
但他要脸。
霍连城起初就表达了善意,而且还救过他弟子性命,把整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
西门吹雪却是带着杀意而来,如果自己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地解释一遍,那会不会被认为他自知不是西门吹雪对手,想要活命,所以才解释的?
“嗯,我更肯定背后的那只大手是霍休了。”就在两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手时,霍连城背着手,徐徐从灵堂走了出来。
独孤一鹤道“哦?"
霍连城露出运筹帷幄的笑容:“要不是我为人冷静沉稳,稍微冲动一点,仅凭你让苏少侠隐藏身份进入珠光宝气阁当客卿,说不定就要认为你是幕后黑手,和你斗一场。虽然未必胜得过你,但只要消耗你一半真气,你就不可
能是西门吹雪对手。”
独孤一鹤皱眉。
霍连城道:“你如果死了,你那份财产和珠光宝气阁的财产都要被霍休得手,而说不定还要背黑锅。”
独孤一鹤一想,似乎是这个道理,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了。
他和霍休也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若没有确凿的证据,绝不愿意怀疑自己的朋友。
霍连城双手一摊道:“所以说,还是我足够沉稳,才没有让那幕后黑手得逞啊。哪像你们,动不动就要和人比剑,打生打死的。”
独孤一鹤:“…………”
刚才一定是脑袋出问题了,就这家伙,怎么可能耗掉自己一半的真气。
“你们说够了么?”西门吹雪忽然冷冷道。
霍连城道:“这里是阎老板灵堂,不适合见血,你走吧。”
西门吹雪声音越来越冷:“我如果一定要出手呢?”
独孤一鹤也冷冷道:“那你西门吹雪吹的就只有你自己的血了!?”
这两人却都是不善言辞之辈,短短几句话,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冰冷的杀意几乎充斥每一个角落,让人手脚冰凉。
呛!一声龙吟,电光一闪,剑光如长虹经天。
西门吹雪的剑已经出鞘,化作雷霆闪电般的一击。
独孤一鹤冷笑着,宽大的手掌已牢牢握住了剑柄,剑气隐而不发,但谁都看出,他宝剑一旦出鞘,必定石破天惊。就在他将要动手的瞬间,那道长虹经天的剑光突然凝滞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却是有两根手指在电光火石之间,将剑锋夹住了。那银亮森寒的剑气,就如同被夹住七寸的毒蛇,寸寸溃散。
“我说过,这里是阎老板的灵堂,今天不宜见血。”霍连城叹息一声,他两根手指不知何时已夹住了西门吹雪的剑,看着那面容已有些变色的西门吹雪,声音还是很平静:“西门吹雪你是耳朵聋了么!?”
嗖!嗖!黑暗中,两道破风声响起。陆小凤身法展开,纵掠之间,周遭的景象迅速倒退,尽皆成为侧影。江湖上最实用的功夫,永远是轻功。轻功太差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陆小凤很能惹事,这世上就没有几个比陆小凤更能惹事的。
所以陆小凤的轻功很高,甚至有人说他的轻功天下第一。
当然,也有人说轻功最高的是司空摘星,毕竟对方是‘偷王之王,轻功本来就是小偷的看家本领。
也有人说'白云城主叶孤城的轻功独步天下,他的身法宛如飞仙。
甚至在天禽老人没有去世前,轻功在天下间也能保三争一。以“天禽”为名,轻功怎么会不高?而且但凡见过“凤双飞”的人就知道,这一招需要极高明的轻功配合。
陆小凤的轻功的确很高,而且他现在很急,几乎是全力施展。
但他身旁居然还跟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身法也一点都不慢。更关键的是,这人居然还是个瞎子。
“西门吹雪一知道独孤一鹤出现在山西,就一定会去找他。”陆小凤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却并没有被风完全吹荡开来:“我只希望西门吹雪现在还没有找到独孤一鹤。”
花满楼道:“你认为他绝不是独孤一鹤的对手?”
陆小凤道:“他的剑法犀利,出手无情,从来不肯给别人留余地,也等于没给自己留余地。”
花满楼道:“所以他的剑一出鞘,若不能伤人,他自己就必死无疑。这一点他没办法控制,别人也没办法控制。”
“不错。”陆小凤点了点头:“他现在还没有死,只因为没有遇到过独孤一鹤这样的对手。独孤一鹤剑法精妙,内功深厚,防守更是森严,交手之丰富,更不是西门吹雪能比的。”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也叹了口气:“他是你约出来的。”
陆小凤苦笑道:“所以我只希望他还没有找到独孤一鹤。”
他们穿过了寂静的大路,来到珠光宝气阁外的小河前。
流水在清淡的月光下,闪动着细碎的银鳞,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小河旁,一身白衣如雪。
陆小凤看到西门吹雪时,西门吹雪也看到了陆小凤,他忽然道:“我还没有死。”
陆小凤身形飘落:“你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个死人。”
西门吹雪道:“独孤一鹤也没有死。”
陆小凤道:“你没有找到他。”
西门吹雪道:“我找到他了。”
陆小凤惊讶道:“难道你没有拔剑?”
西门吹雪面上却闪过一阵奇怪的表情,似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痛苦:“我拔剑了。”
陆小凤道:“这倒是稀奇,你拔剑了,居然没有人死。”
西门吹雪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他举起了自己的剑:“不,它死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不太明白他的话。
西门吹雪苍白的手掌握住了剑柄,这把剑净重七斤十三两,剑锋三尺七寸,令不知多少高手闻风丧胆。
剑锋拔出来的时候,与天上月光交相辉映,泛着令人心悸的冰冷色泽。但这把剑怕再难使人恐惧,因为剑锋只剩下一半,断口光滑,似乎被更锋利的兵器截断。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这......”
西门吹雪道:“在珠光宝气阁里,我找到了独孤一鹤,除了独孤一鹤外还有霍连城。霍连城想劝我们两人罢手,灵堂前不宜见血。’
陆小凤道:“的确如此。”
西门吹雪道:“但我还是拔剑了,独孤一鹤这样的对手本就难求。’
陆小凤道:“你以前可没有去峨眉挑战他。”
“因为以前我不知道独孤一鹤是平独鹤。”西门吹雪那原本黯淡的神情,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光亮:“世上永远都有杀不尽的背信无义之人,当你一剑刺入他们的喉咙,眼看着血花在你剑下绽开,你若能看见那一瞬的灿烂辉
煌,就知道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物比得上的。”
“金鹏王朝这件事,其实还有许多疑点。”看着西门吹雪冷漠的神情,陆小凤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继续说吧。”
西门吹雪道:“这一剑我虽然刺出了,但那一剑却被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眸光闪烁,忽然又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
灵堂前。
西门吹雪剑被夹住,他皱了皱眉。
幸好,他并不是没有遇到相似的情况。
陆小凤说的并不对,他虽然出剑毫不留情,但有时候拔剑却没有人受伤,更没有人死。
因为他曾对陆小凤出剑,却被那两根手指夹住了。陆小凤的灵犀一指的确是妙到巅峰的绝技。霍连城这一指的风采,的确和对方有些类似。
西门吹雪脚下猛然一踏,催动真力,想要将剑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但却是无用功,反而剑身被这股凌厉劲气催动,变得弯曲起来。
忽然,霍连城手指似泛起淡淡光泽,双指交剪,咔嚓一声,那千锤百炼的剑锋居然就这么被截了下来。
宝剑被截断,即使是西门吹雪都陷入了凝滞中。
霍连城随手将剑锋扔在地上,冷冷道:“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逼人出剑,取人性命,我却只是截断了你的剑,你其实应该谢我。”
西门吹雪凝视着被截断的长剑,目中有着说不出的悲痛之色:“对一个剑客来说,剑本就是第二条性命。”
霍连城笑道:“这么说铸剑的师傅就是你的义父了?”
西门吹雪顿时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剑客,这辈子不可能只有一把剑,要是不同铁匠打出来的,你岂不就是有好几个义父了?”霍连城很庆幸自己没有这种想法,不然小游那家伙岂不成了他义父?
西门吹雪非但说不出话来,而且面色也变得铁青。
西门吹雪只讲了剑被截断的事情,至于后面的对话,他没说,要脸。
不过正是霍连城那“义父论',让西门吹雪因宝剑被折断而难受的心情没那么强烈。
“好个霍连城,昨天居然真的是在偷学我的‘灵犀一指’。”
陆小凤此时却已经跳了起来,他已经明白,对方怕不是偷学了他的灵犀一指。
昨天在水阁中,对方以筷为兵,施展刀枪棍棒等不同武功。他当时就猜测对方是在偷学灵犀一指,不过灵犀一指看似简单,却是巧妙,若随随便便就被人偷学了,那他也别在江湖上混了。没想到那家伙居然真学会了灵犀一
指,还融会贯通,夹住了西门吹雪的剑。
花满楼面色也多了几分凝重,他跟着陆小凤学了灵犀一指,自然知道修炼起来并不简单:“之后你就离开了?”
西门吹雪冷冷道:“还看了霍连城和独孤一鹤的交手。”
陆小凤惊讶道:“独孤一鹤也出手了。”
西门吹雪目光豁然看向他:“这世上又有哪个剑客不想试试灵犀一指能否夹得住自己一剑?”
陆小凤唯有苦笑。
不管是有交情,还是没交情的。但凡是遇到学剑的,陆小凤总是比较小心,因为这些剑客朋友的确会冷不丁地刺他一剑,虽然那没有杀气,可没有杀气的剑也能伤人,也能杀人。偏偏最后对方又会笑着称赞他的灵犀一指,让
他想要发火都不好发。
花满楼道:“霍总管又用灵犀一指接下了独孤掌门的剑?”
西门吹雪却摇了摇头。
“嗯?”
“这难道是灵犀一指,好得很,好得很。”
独孤一鹤双眼发亮,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也要拔剑。
当然,他如果出手,就会更有分寸,不会像西门吹雪那样,剑下没有退路,不伤人,就伤己。
但霍连城出手却更快,他突然身形一闪,双臂微张,如‘凤凰展翅”,左手两指虚捏成凤啄,急点独孤一鹤颈上天突。
好快的出手。
空气中也仿佛有一声凤鸣响起。
独孤一鹤右掌斜起,划向他腕脉。
谁知霍连城脚步突然一闪,人又来到独孤一鹤右肩后,招式虽然还是同样的‘凤凰展翅,但出手的部位却完全改变,以右手的凤啄去点独孤一鹤脖后的血管。
这一着变化看来虽然简单,可其中的巧妙却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独孤一鹤赫然失声道:“凤双飞!”
他向左拧身,以右手去迎向凤啄,却听“砰”的一响,这仓促变招,又怎么比得过天禽老人的看家本领,被逼得向后连退两步。
霍连城没有再动手,将手负身后,微笑道:“本人不好斗,好解斗,两位今日便罢手言和。”
无论是西门吹雪还是独孤一鹤,其实都完全可以再战。西门吹雪只要愿意,即使手中是断剑也能杀人,也能使出最精妙的剑招,独孤一鹤更只是在‘凤双飞’下稍落下风,但毫无疑问,两人都输给了霍连城。这两人都是极高傲
之辈,做不出死缠烂打之事,于是便纷纷离开。
原本的一场死斗,也消弭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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