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连城要去的地方叫青风观。
青风观在青山上,青山已在斜阳外。
没有雾,淡淡的白云缥缈,看来却像是雾一样,一阵风吹过,苍松间的昏鸦惊飞,西天的一抹斜阳更淡了,暮色已笼罩了大地。
青风观的青枫道长是霍连城棋友,每个月他都会在青风观盘桓几天。
敲了敲门,青风观那古老而沉重的大门打开,一个黄衣道童走了出来,还有个人跟在他身后,正是青枫道长。青枫道长宽袍大袖,两鬓已经斑白,他笑道:“贫道知道霍施主要来,云房已准备好了,快请进来,我们也有一月
时间没见了。”
小院出奇幽静,推开的窗子里香烟缥缈,淡淡的随风四散。
“不知这位施主是?”青枫道长一边穿过庭院,一边看向叶秀珠,神态间带着淡淡的好奇。
“青枫道长你好,我叫叶秀珠。”叶秀珠低着头,红着脸,看来是个很害羞的小姑娘。
“呵呵,霍施主可还没有带过别的女施主来青风观,看来霍施主和叶姑娘关系很好,说不定什么时候贫道就能吃到两位的喜酒了。”青枫道长和霍连城很熟,微笑着打趣。
“多谢道长吉言了。”叶秀珠脸更红了。
青枫道长推开了门,和霍连城坐在云床上,云床的低几有棋盘,还有个用碧玉雕成的酒壶,还有两个杯子。
“你们今天算有口福,这是我朋友前两天送来的“女儿红”,可是三十年的陈酿了。”
青枫道长只准备了两个酒杯,看来是想要和霍连城对饮来着。不过既然多了个叶秀珠,他就又取出了个杯子,给三个杯子都斟满。在酒液倒出来时,就已经有酒香了。
青枫道长低头倒酒的时候,霍连城嘴角无声动了动,然后就对抬起头的青枫道长笑道:“秀珠近来身体不太好,不便饮酒。”
“是么?”青枫道长看了看叶秀珠,这个小姑娘似乎很害羞,很老实,见他目光看来,又赶紧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说。
“既然这样,那就只好咱们对饮了,快尝尝这酒滋味如何。”
叶秀珠又抬起头,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从这位青枫道长的话里听出几分急迫和一丝心虚。
“不急不急,一边下,一边喝,要真是喝醉了,乱了思绪,那反而不美。”霍连城笑着捻起黑子,随意落下:“上次是你执的黑子,这次也总算该我先下了。”
“好,下棋,下棋。”青枫道长也落下棋子。
很快,棋盘间黑白纵横,如两条蛟龙厮杀其中。
一盏茶的功夫后,黑白棋子陷入了苦战,一时半会却没办法结束。霍连城一只手捻着棋子,做思考状,另一只手在青枫道长的注视下,端起了酒杯,徐徐往嘴里送去。
青枫道长很明显能听到自己心跳,看着酒杯距离霍连城的嘴越来越近,眼中流露出羞愧之色,但一闪而逝,更多却是兴奋。
“哎,说来今天我找你下棋,却是遇到了一件烦心事。”可就在这时,霍连城叹息一声又将酒杯放了下来。
“阎老板最近被人杀了,杀他的人是来复仇的,理由很正当,我也没办法报复回去,但我总感觉这里面有阴谋。而且阎老板一走,珠光宝气阁一百二十三家分店,可就全落我肩上了......咦,道长你呼吸有点乱了,你也有什么
烦心事么?”
青枫道长呼吸微微急促,嘴角抽了抽,又赶紧道:“只是骤然听到了阎老板过世的消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道长还是个忠厚人啊。”霍连城感叹了一声,又一枚棋子落下,摇了摇头道:“道长你今天似乎心不在焉,水准比以前差多了。”
“呵呵,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青枫道长尴尬地笑了笑,举起酒杯道:“来,喝酒,我先干为敬。”说完就将一杯酒饮下,然后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哈哈,道长豪爽依旧。”霍连城也端起酒杯,往嘴边送去,可就在半途又停了下来,皱眉道:“对了,道长你知道霍什么?我怀疑这件事和他有关,甚至可能是幕后黑手。”
霍连城停下酒杯时,青枫道长心里就是一突,再听到“霍休”这两个字,心脏更是剧烈跳动了一下,额头微有冷汗:“据我所知,这人是天下第一富翁,好像后山那座小楼就是他的产业,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霍连城嘿嘿冷笑一声:“霍休和阎老板是几十年的朋友了,如果连朋友都能下手,那这人简直就是畜生,死了也是活该,道长你说对不对?”
“对,对,出卖朋友的确不好。”青枫道长的冷汗更多了,下棋也越发没有章法,明显落入下风。
砰!霍连城一拍低几:“岂止是不好,简直就是畜生,畜生不如。也别让我查出幕后黑手是谁,否则我定叫他生不如死。”他这一拍,好几枚棋子滚下了低几。
“对,对。”青枫道长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打湿,他只觉霍连城目光灼灼,不敢与之对视,忙低下头去捡滚落的棋子。也就在他低头时,霍连城快速将两人的酒杯做了交换。
叶秀珠好歹也在江湖历练过几年,如何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不到这个看来如世外高人一般的青枫道长居然想要下毒暗害自己的情郎,于是一双妙目立时向对方瞪了过去,隐含杀意。
“叶姑娘,贫道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么?”青枫道长捡起棋子,一抬头对上叶秀珠的眼睛,被吓了一跳,棋子差点又滚在地上。
叶秀珠不擅长说谎,于是又低下头去。
霍连城道:“她不是针对道长,应是想到了幕后黑手,和我同仇敌忾罢了。”
“原来如此。”青枫道长点了点头。
两人又开始下棋,棋子纵掠如风。这青枫道长原本棋力并不差,可今天实在心不在焉,很快黑棋一方就占据了绝对优势,将白棋大屠杀,白棋已然到了回天乏术的时候了。
“道长,看来你昨晚失眠问题很严重。”霍连城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不过嘛,我有法子治你的失眠。”
“什么法子?”青枫道长道。
“很快你就知道了。”霍连城站起身,在青枫道长的期盼下,终于把那杯酒喝了:“今天你状态不佳,就不下棋了,我也有事,先离开了。”
青枫道长看着霍连城离开的背影,终于是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上露出愧疚之色。这毕竟是他相交多年的好友,出卖朋友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他把那杯酒喝下去了?”一个干净、硬朗的老头忽然出现在房间之中。
青枫道长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拱了拱手:“霍施主,他已经喝下那杯酒了。”
“很好,很好。”霍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青枫道长忍不住:“那究竟是什么酒?”
霍休冷冷道:“毒酒”
青枫道长虽然已猜出来了,但额头仍然有冷汗流下。
“怎么?不忍心了?呵呵,你把那杯毒酒让霍连城喝下,我就将这产业送给你。我说出这话时,你不是答应的很快么?没有一点犹豫。”
霍休冷笑着,其实这道观是他的产业,现在他已将这份产业送给青枫道长了。
虽然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富翁,这道观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他依旧舍不得,只要是他的东西,他就不愿意给别人,就算几个铜板他都不愿意。但该舍弃时,他也绝不会犹豫。或许也是这样,他才能成为天下第一富翁。
不过这道观也只是暂时转手而已,因为等将陆小凤等糊弄过去,这青枫道长他也要解决掉,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一些秘密。
青枫道长脸色变了变:“这,这毒酒喝了后,是不是身体会变得燥热?”
“不错,先是身体发烫,似在火炉,然后浑身又仿佛坠入冰窟一般。如此反复三次后,服下那杯毒酒的人就会咽气,整个过程非常快,喝了那杯酒,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霍休背对着青枫道长,看着霍连城离去的背影,嘴
角露出残忍的笑容。
他并没有看到,在他说话时,身后的道长忽然脸色变得很难看,一下好似被被人丢在了火炉之中,一下又似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反反复复,每一次反复,他气息就衰弱一分。
霍休正自得意,青枫道长是他很久前准备的一招闲棋,没想到今天就起了作用,忽听身后'砰'的一响。他转过头,就看到青枫道长已倒在地上,双眼死死凸出,身体蜷缩起来,气息迅速消散。
“我说过,我会帮你治好失眠。现在我保证你能睡个好觉,而且睡得很沉,谁也叫不醒。”
一个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霍连城又缓缓踱步走了过来,嘴角带着微笑,他完全无视霍休,走到青枫道长身前,伸手将他死死睁大的眼睛阖上,居然也不怕霍休从背后偷袭:“你看你,睡觉都还睁着眼睛,怕不是俗名姓张。”
原著中,霍连城发现了有幕后黑手在推动一切,自己不过是个棋子。他已猜到了真正的主谋是霍休,要找霍休对峙,并邀请陆小凤在清风观内一见。可等陆小凤来的时候,就只发现了他的尸体,并且做成了自杀的假象。事
后,清风观被霍休一把火烧了,青枫道长自然也死了。
“说起来,这道观最多不过一千两银子,我的性命居然这么便宜么?”霍连城这才站起身,看向霍休:“咱们好歹也算朋友,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
霍休的青衣第一楼距离珠光宝气阁并不远,所以两人有时候还是会见面,霍休还送过霍连城美酒,勉强也能算朋友。
霍面色起初有些难看,但现在已恢复了平静,神色木然:“你的确价值不菲,不过我要请青枫给你下毒,当然是给出他满意的价格。而在青枫的眼里,你就值一座道观。”
霍连城拊掌道:“原来如此。
霍休道:“还有一点你也说错了。”
霍连城道:“哦?”
霍休道:“你不是我朋友,我从来不会看不起我朋友,也不会伤害我朋友。’
霍连城道:“陆小凤、阎铁珊、独孤一鹤难道不是你朋友?”
“不是。”霍休的话斩钉截铁,“我只有一个朋友,我朋友就是钱。”
霍连城哑然。
好半晌后,他才道:“不管你是不是阎老板的朋友,但你是幕后黑手,青衣楼的总把子,推动了整件事发展,我向你讨阎老板这笔账,不过分吧?"
霍休道:“你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是上官飞燕告诉你的?”
霍连城坦然道:“有一部分是。”
“据我所知,那个女人只爱钱,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霍休看着霍连城,目光闪烁,有几分探寻之意。
霍连城道:“大概因为我告诉她,她也只是你的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要丢掉。而且你虽然是天下第一富翁,却并不想有人来和你分享财富。
他顿了顿又道:“应该是这个原因,总不能是因为我和她天天上床,而你却练童子功,她完全不觉得你是个男人吧。”
这次轮到霍休哑然了。
不但哑然,脸上还闪过一丝怒意。
半晌后,霍休才徐徐道:“陆小凤去调查大金鹏王的真假了,独孤一鹤还在天泉观,我的人在监视着他,所以这次来清风观的只有你和叶秀珠。”
霍连城道:“不错。”
霍休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一向不喜欢对人动手,我总觉得一遇到事就撸起袖子和人打的,都是地痞流氓。但我也知道,每个人一生中总要有那么几次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所以我修炼从来没有懈怠过。陆小凤说世上武功臻
至巅峰的五六人就有我一个,他这并不是替朋友吹嘘。”
他的衣袍鼓荡起来,充斥着劲气:“现在我也想要领教一下凤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