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他放下酒盅,回道:“是。我有个朋友,家里有亲戚是羊城那边的,前两天见面......”
这回顾岩不是无中生友,他确实有个朋友王海洋,顾岩把两人的对话做了个颠倒。
“只是听你朋友说吗?琼南那边的情况有了解吗?”
“打听过一些消息,都是比较零散的。”
“方便说说吗?"
“您想听哪方面的?”
刘凤云神色意外,这话的口气可不小。
殊不知,顾岩今天就是故意要在他面前露个脸。
“都说说。”刘凤云说。
顾岩沉吟片刻,“琼南那边的大致情况您应该了解,报上报得挺多的,我就检点大家不太关注的说。
行政区那边最有分量的三位同志,一把手姚是外来户,已经是退休年龄了,去了说是掌舵,其实就是保驾护航。
对政府方面的事务基本不插手,都是由雷和陈负责。
雷这个人我不知道您了不了解,他理论水平很高,又在粤东地区工作四年,听说ZY是对他寄予厚望......”
刘凤云插话道:“当时他上任还闹了不小的新闻,一个十七级干部一跃成为行政区的负责人。
“是,上面用人确实是不拘一格。
当地其实对雷是不太欢迎的,尤其是有陈这个本土派在。
听说………………”
说到这里,顾岩突然止住话题。
刘凤云问:“听说什么?”
“琼南那边流出的批文,九成九都是经陈的手。”
刘凤云不说话了,顾岩透露的这些信息初听平平,但细品信息量很大。
行政区三巨头,姚是退休年龄,不管事,雷是空降干部,有水平,但不知是不拘小节还是被架空了。
陈是本土派,最得人望,汽车批文也是经由他手批出来的。
当过家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绝对不寻常,陈应该是被人情架起来了。
分析到这里,刘凤云真觉得今天叫顾岩来家里吃饭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刘凤云又问:“还有什么?再讲讲。”
“再就是汽车进口的事,听说光上个月琼南就进口了两千多辆车。
接下来的几个月,估计速度只会快,不会慢。
当地的不少区、县政府手里握着批文,倒手给内地的政府和国企,一笔就是几万,甚至是几十万......”
刘凤云惊叹于琼南地方政府竟然靠着ZY政策赚钱赚得如此轻松。
这半年来,不少地方机关、团体都刮起了一股从商风气,利用手中职权,竞相捞钱。
如刘凤云这般头脑清醒的,看不惯这些做法。
但在改革潮流涌动,泥沙俱下的今时今日,他一时也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
聊到这里,刘凤云对于琼南岛内的政治生态和汽车贸易已经有了判断,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转而跟顾岩聊起了家常。
晚上七点半左右,顾岩起身告辞。
他带来的那两瓶酒,只饮了半瓶,确实是小酌。
送走了顾岩,刘凤云妻子问道:“老刘,这个小顾消息蛮灵通的嘛。”
“是挺灵通。也是个能折腾的,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
“那个把媳妇送出国,又被离婚的,是他吧?”
妻子突然八卦起来。
刘凤云不耐道:“说这个干嘛?人家是重情义,反倒要受你们的编排。
“我就是问问。谁也没说他不重情义啊,就是有点傻气。”
刘凤云问:“你不想要这样带点傻气的朋友和家人?”
妻子笑起来,“傻子才不想。诶,你说这个干嘛?我是想问你,淑云家姑娘不还没对象嘛,给他介绍介绍怎么样?”
“他外面还欠着债呢,你敢给介绍?”
“你之前不是说他挺能折腾的嘛,又是倒卖外汇券,又是倒卖汽车指标,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但终究不是正路。
他这人啊,脑子活泛,听说在车队也很有威望,要是能把心思放在正业上就好了。”
妻子问:“听你这意思?还想提拔提拔他?”
“公司要改革,9月底要退一大拨老同志,各个方面要用人的地方很多。
他的才能,放在车队,有点屈才了。”
妻子嘀咕道:“那更得给淑云姑娘介绍介绍了。
夫妻俩说了一阵私房话,妻子收拾了碗筷,刘凤云看了一阵电视,夫妻俩才上床睡觉。
一夜无话。
翌日,刘凤云没急着开会,而是又找了两个可靠的朋友打听琼南方面的情况,来个多方印证。
最后确定,事实确实如顾岩所说,才将首汽的班子成员召集到一起开会,会议主题自然是汽车采购。
了解完情况,所有人都对往琼南岛采购汽车的提议怦然心动。
但同时,大家也有顾虑,这事总感觉有些别扭。
“不就是儿子、孙子们老子的羊毛嘛!”副经理刘甫成总结了一句。
众人哄堂大笑,可细品品,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那就举手表决吧。”刘凤云说。
众人互相看了看,缓缓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管他老子、儿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数日后,邓经理让顾岭通知顾岩,说商业局那边同意了金城被服厂进红梅服装店联营的事。
第二天,顾岩带着顾岭再次走进红梅服装店,先见到了商业局批复的文件,然后正式和邓经理签下了柜台租赁合同。
红梅服装店八个柜台,最多只能出租20%,顾岩租了一个半柜台。
按要求,引店进场不需要缴纳租金,但需要向商店提成营业额。
顾岩看着合同上“5%营业额提成且不低于3500元”和“连续三个月营业额低于7万,甲方有权取消合同”的字样,不由得牙疼。
“老邓,你们这也太黑了!简直是霸王条款!”
邓经理也很无奈,“你当我愿意啊,我安安稳稳拿租金不好吗?
可光拿租金,那不就成‘出租了吗?咱现在是引店进场!这事是你自己挖的坑,跟我可没关系。”
顾岩暗自摇头,这年头干个体真他么小老婆生的。
都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能怎么办。
签吧!
签字是由顾岭完成的,毕竟他现在是金城被服厂的驻京联络员兼销售经理。
心惊胆战地签完合同,顾岭低声对顾岩说:“二哥,一个月7万流水,租金就得3500块钱啊!”
“那能怎么办,现在人家占着主动权。
不过你也别担心,就算是按这个条件签,咱也有得赚!”
“这还能赚?他们服装店什么也没干,咱那么多的利润就这么进他们的口袋了。”顾岭不甘心地说道。
顾岩轻轻摇头,“片面了。这是西单,除了王府井,燕京城里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值钱的地段吗?
等开业了,你就知道这柜台的含金量了,要不你以为为什么都这样了,我还愿意签?”
顾岭却觉得二哥有些过于乐观了。
他每天在服装店门前摆摊,就算不看账,也大约能估算出服装店的经营情况。
比他摆摊的收入高是肯定的,但一家国营服装店,这么多柜台摆在这,要说单个柜台的盈利水平,还真不一定能比他摆摊强。
他忽略了国营商店的产品信用背书,以及他们的产品相比国营商店在价格上的优势。
个体进驻国营商店,在保质保量的情况下,凭借着低价和灵活的促销策略,对国营商店就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后世无数经验教训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顾岩见他不以为然,也没说什么,再过些天,事实胜于雄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