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郑敬之脸色难看,就连郑仁则,面上也是惊疑不定。
李象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偏偏连在一起,却是听不出究竟是何意味:说什么坟头,听上去像是威胁。
可看那神情中的感谢,似乎又不是作假?
他面色变了数变,最后一振衣袖,“某倒要看看,一会受刑之时,你还能否如此意懒!”
说完,他带着满脸愤恨的郑敬之,回到了马车之上。
李象倒是不以为意,他是真心感谢郑家。李二那厮爱名如命,指着鼻子骂他都求死不成。
这郑家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用政治交换换李二赐他一死啊!
好人!绝对的好人!回去之后,必须得找到他们的坟头上几炷香。
“嗯?老孙头,为何这样看我?”
李象目带感激的看着郑家父子离去的背影,就差给郑家父子敬个礼了。一转头,却正撞见见孙伏伽古怪道眼神。
“......无事。”孙伏伽古怪的挪开了眼神。
这竖子,竟当真毫无惧色。对郑家父子也不似作伪。莫非,当真是视死如归的大义之士?
“莫非是吃醋了?要么,老孙你准备把坟头安在哪儿,先和我说说?”
“我回头,也给你多上几柱香?”
孙伏伽面色一黑,别过脸去。
不不不,这疯言语的竖子,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志士......定然是哪里想岔了。
一会,定要狠狠吓唬这竖子一番。
此时已是午时将至,两名大理寺吏卒押着东张西望的李象上了槐树下的高台。见那专门用来行刑的高台竞来了人,东市人群亦慢慢聚集过来。
李象这才发现,高台底下,竟是已事先聚拢了不少人群。这些人布衣冠带,宋慎之、董季明等赫然也在其中,竟都是些寒门士子。
亦有不少面生的读书人,想来是宋慎之、董季明等的友人朋党?还有不少奢华的马车停在人群外围,掀开车帘里,偶尔能看到一双双投来的怨恨眼神。
那该都是世家大族中人吧?要让李二下旨弑亲,这些世家必然都作出了极大的让步......这都是恩人啊!
这般想着,李象朝着几辆马车处,郑而重之的叉叉手。却见那几辆马车中人见他如此,竟是愤愤的摔下车帘。
嗯?我都要死了,怎么他们的怨气还这般重?
哦明白了,以为自己被挑衅了是吧,啧,小肚鸡肠。
“殿下!”
见李象枷锁脚镣一应俱全,宋慎之等人本就心下不忍。
此时却又见到李象朝着众人团团叉手行礼,面色淡然,大义凛然。
“殿下皇族贵胄,为我等遭此无妄牢狱之灾,已是大恩。”
“而今将上刑台受辱,却还顾念我等情绪,安慰我等......”
一众寒门子之中,竟是有人真情流露,落下泪来。
“哎,怎还有人哭了?莫哭莫哭,多大点事。”李象注意到了有人竟在哭泣,遂大笑安慰道:
“此乃求仁得仁,于我而言,亦是大喜之事!你等当为我贺才是!”
“殿下!”
“殿下大恩,我等不知如何厚报!”
“殿下乃为我等受刑受辱!我等,我等实不知如何报答!”
“呜呜呜......殿下!”
李象一言,竟是惹得一众寒家子感动哭泣起来。
先是宋慎之等几个跟随过李象前往朱雀门阙的士子当场向李象哭跪,而后,其他随他们而来的寒门生员们,竟也纷纷朝着李象下跪,感谢起李象的大恩来。
惹得许多只是凑热闹的百姓惊疑不已,纷纷打听今日在东市要“处斩”的乃是何人。
待听到是那位在朱雀门前,那位为寒门请命,要求改制科举的皇孙时,那些本只想着看热闹的百姓,亦纷纷动容。
“谁说皇家子弟都是娇生惯养、自私自利?这位小殿下,是真的有心疼咱们天下读书人、疼咱们平头百姓!”
“说是处斩,我看多半是冤枉受委屈!这般大义的小郎君,怎么会是罪人?”
“可怜哟!好心没好报!那些当官的世家老爷们太狠了,自己把持一辈子功名,见不得普通人出头,逼着皇帝罚救命的好人!”
“这般俊俏的小郎君也杀,真是好狠的心!依俺看吶,把那些世家老爷们都拖来东市了,十个里面倒有九个不冤枉!”
一声声质朴的感慨此起彼伏,原本看热闹的市井百姓,此刻尽数收起了戏谑好奇,眼底只剩敬重与惋惜。
“阿耶,这......”
听着车边百姓们对着刑台上窃窃私语,马车车帘后的郑敬之只觉得如坐针毡,忍不住拽住了父亲郑仁则的衣袖。
郑仁则亦是满脸难看,听着这些百姓黔首自发的感念与鸣不平,只觉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怒火,烧得浑身发僵。
来观刑本是为了稍出一口气,怎么现在反而,觉得更憋闷了?
“你们......”
李象抬手众人起身,可他越是这般,台下一众士子越是心绪翻涌,悲恸难抑。
尤以宋慎之几人最为动容,泪眼婆娑,几乎哽咽窒息。
他们虽早知内情,清楚今日并非真的问斩,注定只是虚惊一场。
可即便知晓结局,看着李象带镣立刑台,为他们寒门背负屈辱,依旧心痛难忍。
知道内情之人尚且如此,那些闻讯从朱雀门匆匆赶来,毫不知情的寒门儒生,更是彻底情难自禁。
千百士子齐齐跪地稽首,哭声连片,震彻东市长街。
李象立在高台之上,望着下方黑压压一片俯首痛哭的书生,竟也微微感动。
所谓变革科举,不过是自己为了求死,顺手为之。
何曾想,这一场顺势为之,竟让这些寒门士子感念至此!
饶是李象此时,满心都是即将回到现代的喜悦。但如此氛围,也让他不自觉便收了平日嬉皮笑脸的神色,面容渐渐肃穆。
这也使得邢台上的气氛,越发悲壮。
“本还想着,临死前究竟是以《石灰吟》明志,还是以横渠四句留世,装一波大的,然后再潇洒落幕呢。”
此刻,望着这群赤诚纯粹、受尽桎梏的寒门学子,他心中骤然转念。
“罢了......都要走了,就给这些寒门学子们,再留一份'遗泽吧。”
一念既定,李象转过头,神色郑重,看向身侧的孙伏伽。
“孙寺卿。我既将死,可否。”
“帮我向皇帝一份遗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