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再快些!”
郑怀安高坐马上,催促着手下们。
隆庆坊已经彻底乱了起来,火焰与救火人群的喧闹声,彻底掩盖了他们这一支甲士向西边废太子宅院行军的声响。
在废太子宅邸左近盯梢的兄弟们已经传来消息,宅邸附近的几处院落已经相继被引燃,打草惊蛇之势已成,太子宅邸之中,那些看守废太子李承乾的禁军已被惊动。
而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做,郑怀安也已经尽数算计在脑中:
若是他们打算护送太子和皇孙撤走,必最靠近宅邸的西侧坊门。然而西门已经为其他轻装的兄弟们所夺,坊门吊索彻底砍断。
想要打开厚重的坊门,短时间内绝无可能。
他们可以从容的袭其背后,将废太子一家彻底斩杀。
而若是他们想要坚守,那也无妨。
自己这二十甲士精锐,足以碾压看守废太子的那区区数十名禁军。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即便不能建功,有今日之行,自己也必将名留史册!
郑怀安脸上带着残酷的笑意,偶而,路上有人听到他们的动静,开门探看,或在拐角偶遇一些拿着水桶就要去救火的人群,郑怀安一行都是手起一刀,防止提前泄露行迹。
众人明光铠上,都已经沾染了不少鲜血。
他几乎按耐不住,想要马上割下前太子的头颅,来作为自己功业的垫脚石。
可惜这一回自己只带进来六匹战马,伪装成拉车的驮马,一辆车一匹。
否则,若现在自己手下的是二十骑,此时该早已经成功了。他心想。
就在郑怀安踌躇满志,以为已是胜券在握时,却听见夜色之中,忽然传出喊叫声:
“敌袭!敌袭!戒备!”
“叛军夜袭!夜袭!”
声音凄厉,穿透夜色。郑怀安猛然勒住马缰,警惕道:“哪来的示警?”
紧接着传来的声音,更是让他们所有人精神一振:
“快!护送太子殿下绕路!”
废太子离开宅邸了?是哪里泄露了消息?护着废太子的禁军们正巧和他们撞上,并发现他们的行踪了?
郑怀安心念急转,下意识就在马上站起身,寻找声音的由来之处。
“将军,那里!”有下属指着远处一处着火的宅院方向,道。
隆庆坊西侧多有空宅,是以火势蔓延极快不假。但这一处宅院,却并未与其他火势相连,也显然不是他们预定计划里的纵火之处。
郑怀安心下一沉,直接和手下另外五骑策马而出,朝着声音来处追去。
听那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可转出几步,却发现面前的乃是一道窄窄的狭长巷弄,声音乃是在巷尾沿着窄巷远远传过来的,还有一段距离。
远方巷尾,似有火把的火光。火光映照下,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映入了郑怀安眼帘。
“是那悖逆小儿,李象!”
郑怀安大喜,看来,那废太子李承乾,也必然就在前头!
“追!”郑怀安大喝一声,战马扬起四蹄,沿着巷子就朝巷尾追去。
眼看距离愈近,只见前头那个满脸惊惶的悖逆小儿李象忽然张口大呼道:
“快放弩矢!”
郑怀安大惊!自己只记得追上废太子一行,却忘了这等狭长巷弄,却是埋伏的最好所在!
他赶忙勒停马匹,一个跃身躲在战马腹下,又用臂甲掩住面门。
但等了半响,却始终没有传来料想中的劲弩破空声。
“竖子!安敢戏我!”
郑怀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又一个跃身纵上马背,带着同样受骗的弟兄们继续追。前头,又再次响起了那竖子的声音。
“放弩矢!”
吃过一次亏,郑怀安只当是故技重施,心中暗骂一声,只是下意识谨慎地抬起臂膀护住面门。
就在这刹那之间,咻——
一道锐响划破夜空!一支短弩穿透浓烟,精准避开明光铠胸甲的防护,狠狠钉入郑怀安身前一名骑兵的面门!
那骑兵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没能发出,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
后面的马蹄险些踏过他的躯体。铁甲撞地的闷响,在狭长巷道里格外刺耳。
前头那竖子身旁,一个刀汉子正举弩向后,一弩射完,直接毫不犹豫丢掉弩机。
郑怀安心中大骂,却是下意识为其余人提气道:“弩箭无法连射,快,趁现在冲过去!”
却见前头几人忽然身形一转,转入了一处宅院中。
这种深巷多院门窄小,郑怀安着甲骑马,顿时进退两难。而此时后头却又有麾下气喘吁吁的跑来。
“将………………将军!"
“南边,南边发现废太子踪迹,正在逃窜!”
“南边?”郑怀安眉头一皱,顿时懵了。
“好家伙,这也太要命了!”
李象被柳直半扶半拽着,在交错的小巷里拼命奔逃。
晚风裹挟着灼热的烟气扑在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掌心早已沁满冷汗。方才巷道里一追一逃的凶险,此刻回想起来依旧头皮发麻。
利用窄巷的传声能力,使得对方摸不清与自己这边的位置和距离,对李承乾那边大声示警。
而后与王玄策、卢照邻分开行动,使对方犹豫,拖延时间。
卢照邻与李承乾,身形极其相似。只要在甲士面前假作瘸腿状,有很大的概率,会被认作是逃亡的李承乾。
甲士确实强悍,但有重甲拖累,速度却是硬伤。那六骑骑兵倒是大威胁。李象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骤然出动全部六骑前来追击。
险些就丢命了!
而更没想到,柳直居然能抬手一弩,直接射死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兵......这得瞄得多准?
“柳直,坊中出事,另外金吾卫需要多久才能进坊支援?”
“殿下,想来还要几刻。”柳直道。“如果只是走水,金吾卫未必会放开坊门。但我们呼喊夜袭,必然引起武侯戒备。”
“不多时,必有巡夜金吾开坊驰援。”
刚才看着风势点起的宅院,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李象与柳直捂上早已备好的帕,伏身在宅邸巷弄中疾奔,身后则传来追兵远远的咳嗽声。
“殿下,如此一来,引开他们注意,想来太子那边,也当无碍了。”柳直一面奔跑,一面面露喜色的说道。
“还不能掉以轻心。”李象道。他可不想死在这坑爹的大唐。虽然作死,却只能死在李二的手上。
“虽说我等的尽是小道,但对方已看到我等行踪,又有马匹。”
“未必就不能绕到我们前头。”
“我们速速寻一处僻静院落藏身,等天色亮了,再寻出路!”
“这批人马究竟是何人所派?”柳直咬牙道。他从军多年,以前,只有他们追着突厥王旗的份。
却还是第一次被追的如此狼狈。还是在这大唐帝都的长安城中。
“竟有人,当真敢在这天子脚下谋反不成?”
“呵,皇帝谋反出身,其无后乎?有人谋反,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象嗤笑一声,心道日后这长安城,也不知道出过多少次谋反。最后更是被一个反贼直接一把火烧尽,夷为平地。
好一个锦绣大唐,建立在兄弟鲜血,父亲血泪上的这锦绣大唐,又能指望它有多么牢固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