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李泰伏在马背上,脊背早已被冷汗浸得黏膩一片,夜风掠过肌肤,只觉阵阵发凉。
方才闯过安福门,险处难言,可一想到已然踏入皇城腹地,他心底又按捺不住翻涌的雀跃。
“殿下,您看,在下之策如何?”身侧的郑仁则勒着马缰,放缓速度与李泰并行,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以废太子于城东谋反为名,自西侧入皇城,必无人阻碍!”
“嗯,大事成后,郑公当为宰辅。”李泰亦是振奋,对郑仁则许诺道。
“谢殿下!”郑仁则脸上笑意更浓。
“闯过安福门,再往前便是永安门。”他抬手指向前方横贯东西的宽阔横街,眼中精光闪动。
“门后便是中书省政事堂。里头,我已伏下了内应,只要拿下永安门,便可从政事堂直入太极宫,大事可成!”
郑仁则朗声一笑,眉宇间意气风发。此番兵谏的全盘谋划,皆是出自他手。眼见憋屈了许多时日,而今先是挑动魏王兵谏,又依他计策行事,果一路通畅,郑仁则自是心中得意。
旁人皆知,大唐皇城壁垒重重,若论直捣帝居的捷径,当属北侧玄武门。
玄武门地处皇城北端,一旦破关,便可直入皇家内苑,逼近天子居所,路程最短,收效最快。
十余年前的玄武门之变,如今龙椅上那位,便是借着这条北面通路,一举定鼎乾坤。
也正因亲身经历过那场喋血宫变,李世民对玄武门的戒备达到了极致——门外西内苑常年屯驻左右羽林精锐,宫门之内更是重兵环。
更有左武侯大将军李君羡亲领一营劲旅常驻于此,日夜轮值,巡查不绝。
整座玄武门布防如铁桶一般,连飞鸟都难以从容穿行,北侧这条路,早已被彻底封死,绝无突袭的可能。
反观皇城南侧,却是路径曲折繁复。乍一看,压根没有破绽。
由西侧入城,需先入两道城墙城门,再经中书省官署政事堂区域,接连穿过数道宫门,方能抵达太极宫;
待到踏入宫城,还要穿行重重殿宇,才能最终抵达天子寝居的甘露殿。
一路之上,大小城门星罗棋布。城楼正门动辄驻兵数百,偏门也有数十精锐值守。
但凡一处生出异状,梆子,号角之声顷刻传遍全域,宫中禁卫便会四面合围,层层堵截。
想要一关一关强行闯过,寻常兵力根本无从谈起。
可郑仁则偏偏为李泰选定了这条看似最难走的南路。
其一,皇帝心思全系于戒备玄武门,南侧诸门向来不是防卫重心,守军日久懈怠,人心松散。
无论是暗中收买,还是借故蒙骗,都远比北门容易得多;
其二,魏王李泰的身份便是最大的护身符。
他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朝野上下人人都将他视作板上钉钉的储君、大唐未来的君主。
寻常守门将士,无人敢轻易开罪,更不敢擅自阻拦,这便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天然便利。
或许第一道门,会有些难度。但第一道门的守将,却是京兆韦氏的子弟韦师中。
韦氏的当家人韦挺,现在是铁杆的魏王党。虽说这只老狐狸,未必愿意支持魏王兵谏。
但假借挺的身份,向他去信,韦师中却也没有充裕的时间辨认真伪。
只消韦师中放过了第一道门,第二道第三道的守将,自会更容易相信:第一道门都已经放行了,我还怀疑个什么劲呢?
而且,仗着魏王李泰的身份,再加上城东隆庆坊的乱相,也足以使“废太子谋反作乱,魏王殿下入宫护卫”的谎言变得无比真实。
只要通过了最大的两道城门安福门,永安门,宫城内剩下的那些只十数人守卫的小门,还怕打不开么?
数百骑人马踏着青石路面,悄无声息穿行在宫前横街之上。甲胄相碰的轻响、马蹄落地的闷声,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队伍不敢高声言语,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横街东端那座巍峨的宫城门楼———永安门。
“快开门!城东隆庆坊废太子作乱,我等奉右武卫大将军令,往宫城换防驻守!”
“魏王在此!城外废太子再度作乱,魏王要入宫城随侍陛下!速开城门!”
与安福门一样的流程,永安门下,李泰看着城楼上犹豫的监门卫,只觉得胸腔中心脏正拼命的跳动。
穿过这道宫门,便是皇帝上朝的太极宫,便是皇帝居住的甘露殿......
皇帝,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已经在朝着他招手!
“这......魏王殿下......”城楼上,守门的将领犹犹豫豫的探头,为难道:
“殿下容禀,按制,无陛下手敕,断不得私开城门……………”
“末将地位卑下,实是不敢违制....……”
“狗东西,汝敢轻视孤?”李泰上前道。
“孤乃魏王,安福门都已放行,偏偏你放不得?”
“废太子承乾若领余孽攻玄武门,父皇如何手?误了大事,你如何担待!”
“怎么,莫非你要指孤造反吗!”
那门将瑟缩不已,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给李泰打开了永安门。
而此刻,太极宫内廷,北苑的一处高台之上。
夜风烈烈,拂动御制素色锦袍衣袂。李世民立在高台石栏之侧,周身无内侍近侍簇拥,唯有王德随侍在身旁。
李世民掌中握着一支长条形镜筒,正是李象为房遗爱打造的那支千里镜。他用镜筒朝着隆庆坊观望,见东面隆庆坊漫天赤火已经渐歇,方才黑烟卷着火光冲上夜空的场景已不可见。
“唔,看来,是丘行恭已前往驰援了。”李世民道。“想来,火势已是无碍。”
“如此深夜,陛下仍心系百姓,登台眺望,真乃千古明君。”王德说着,上前给李世民理了理披风。“只是陛下,还当小心身体才是。”
“朕无碍。不过是深夜无眠罢了。”李世民道。
他心中,尽是心事。又是科举,又是立储。一夜无眠。
又听说隆庆坊着火,心念长子,便想着拿望筒上来一观。
眼见火势得到控制,这才心中稍安。
这些日子,他着实不得安宁,一但闭眼,不是想起李象的诅咒,就是想起李泰的杀子传弟之言。
今夜隆庆坊骤起大火,他第一时间便起了疑心,甚至有想过是李泰暗中动手。如今火势渐熄,方才压下心底那缕悬着的戾气。
“火势既歇,说明,该只是寻常意外。”李世民心道。
“却是朕多虑了。朕不该那般想青雀。”
李世民微微吐纳一口夜风寒气,手腕轻垂,便放下手中千里镜,就此下台。
可镜筒尚未完全落下,居高临下的视野顺势西移,掠过宽阔宫前横街,猝然扫过永安门门洞、西侧政事堂连片官署庭院。
李世民忽然“咦”了一声,赶紧又抬好千里镜,细细观看。
“陛……………陛下?怎么了?”王德疑惑道。
“......政事堂中,有兵马。”
李世民的声音,已是骤然冷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