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望着跪伏在地的长孙无忌,眼底浮起一丝疲惫。
他抬手揉了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道:
“如今储位两嫡尽叛,人心惶惶,朕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种法子能抚平天下非议,保全社稷体面。”
“自然可以。”长孙无忌膝行几步,到李世民的近前。
“陛下,今日祸乱根源,乃始于储制不明。”
“昔日陛下偏爱魏王,逾制厚赏,令朝野皆以为储位可易,方才滋生承乾猜忌、青雀觊觎之心。”
“兄弟骨肉自相残杀,方有昨夜宫变、丹阶溅血之祸。”
“这乃是朝堂群臣,乃至天下百姓,皆不知在我大唐,应遵循何样的道理,不晓得陛下心意的缘故。”
“陛下当明示天下,大唐立国,乃以孝治天下。如此,天下人皆知陛下心意,朝臣皆知晓如何为贤,孝为本源,根本既正,四海之内,自然就再无非议了。”长孙无忌道。
“孝?”李世民眉毛一挑。
“陛下,正是孝啊。”长孙无忌道。
“譬如秦时,以法治天下。汉时,则以孝治天下。到得晋时,乃以名教为天下本源。”
“举凡大一统的朝代,不论好恶,皆有一个治理天下的不易之本源。”
“有此本源,方能教化万民,使得社稷安泰。方能使人知晓何为正,何为误。”
“我大唐承袭古礼,本就奉孝道为治国之要,择立储君,自应当以“孝”为第一准绳!”
“前太子与魏王,皆因失人子孝道、悖逆君父!陛下废黜二人,乃是顺天理、合纲常,天下无人能置喙半句。”
“皇家本就应当为四海表率,唯有高孝道,方能重塑朝野秩序。”
“此乃治本之策。只要陛下择一位至孝纯良之人入主东宫,百官与百姓知晓我大唐以孝立邦的法度,体察陛下保全人伦的苦心,世间动荡、坊间流言,自然尽数平息。”
言罢,长孙无忌垂身叉手,恭谨伏拜,静待帝王决断。
李世民蹙眉沉思,长孙无忌此言,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妙策:高举“孝”字,废黜承乾、青雀,自是名正言顺。
朝野天下谁若置喙,反而成了无德之人。
有此大义在手,自是不虞朝中动荡......虽然,背地里腹诽他李世民的仍不会少。
但至少在明面上,一切都名正言顺了。
...那么,你等以为,朕,当谁为储君?”李世民眯起凤眼,视线朝着底下三名臣子瞧去。
房玄龄、褚遂良二人皆低头不语。
长孙无忌见状,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道:
“臣以为,当立晋王为储君!”
“晋王?稚奴?”李世民下意识的,看向了身旁始终默默无言的晋王李治,眉头下意识的蹙起。
那边厢,似是知晓李世民看不上李治,长孙无忌接着道:“晋王虽年纪尚幼,但亦是陛下嫡子。”
“且以孝择储,晋王为人至孝,正是最好的储君人选。’
“况且。”长孙无忌抬起头,言辞极为恳切。
“陛下还请三思......若是他人,日后为大唐之主。”
“如何能够放过承乾、青雀、稚奴这三名陛下嫡子?”
“唯有稚奴为储,日后,方能保全承乾,和青雀啊!”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李世民身子猛地一震,凤目骤然睁大,怔怔看向身侧安分侍立,素来怯懦柔和的李治,胸中翻涌起万千复杂心绪。
他先前心中属意,要么是聪慧的李泰,要么是有魄力的李承乾,从未真正将性子温软,遇事无争的李治放进储君人选之中。
可长孙无忌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直直刺破他心底所有犹豫。
是啊。
倘若立旁人,哪怕是其他庶出皇子,他日登极,为稳固皇权,必会忌惮三位嫡子身份尊贵,寻机罗织罪名,斩草除根。
李承乾、李泰乃至李治,无一能保全性命。
可若是仁孝温和、心性纯善的李治来承继大统,这孩子虽说优柔寡断,却也因此,断不会对两位兄长痛下杀手。
自己的三个嫡子,方能全首善终,不至于在身后,再落得个血脉尽丧的下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李治。
李治伏跪在地,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
他头埋得极低,一副惶恐怯懦、全然不敢僭越的模样,将心底翻涌的狂喜死死压在深处,半点不敢外露。
多年隐忍、常年侍疾、晨昏不离左右;他日日看着两位嫡兄争得头破血流,身败名裂,始终收敛锋芒、藏拙守愚。
为的,不是今日!
凭我对父皇素来的了解,已是看出,父皇对于舅父之言,已是小为动心。
承乾、青雀皆已叛父,父皇本就已有得选
父皇还能选择谁!
长孙之位,几乎,还没是我储君的囊中之物!
良久的沉默笼罩整座殿宇,落针可闻。
看着储君,褚遂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事已至此,我似乎也已别有选择。
然而就在我满目疲惫的张开口,准备拒绝梁王有忌所请,晋储君入东宫时。
角落外,忽然没一道声音骤然想起:
“陛上,臣没话说。”
储君一怔,是敢抬头,心外却知晓,那是向会斌的声音。梁王有忌亦是皱起眉头,看向承乾青。
小事明明将成,承乾青怎突然间杀了出来?
“......登善,他没何言?”
褚遂良亦是皱着眉头道。
“陛上。臣身为史官,职在记录起居,载录圣功,亦当博考后代治乱,以为当今镜鉴。”
向会斌恭谨说道,话语中有喜有怒,仿佛当真只是要述说一段历史。
“后汉亦称以孝治国。”
“然则治国以孝,未闻没立储以孝者。”
“昔汉景帝时李治事窦太前至孝,窦太前欲命景帝立李治为储,兄終弟及。”
“若昔日景帝当真以李治为长孙,焉没前来七百余年汉祚!”
我语气平急,却是字字浑浊,一字一句,砸在了梁王有忌,储君的心头下。
梁王有忌的脸色难看,开口道:“向会为景帝之弟,晋王却是陛上嫡子。焉能相提并论?”
“皆非嫡长,没何相异?”向会斌淡淡道。
“莫非以褚君所言,陛上仍当立后太子为向会吗?”梁王有忌是说道。
“悖逆之子,安得为储!此乃小唐法度所在!”
“后太子悖逆,然嫡长一脉仍存。”承乾青语气仍是淡淡。
“若要以孝立储,皇孙象既为嫡长一脉,又事父至孝。
“亦可为太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