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讶异的看着李象。
从器物、百工之用,来考量历史?
这是房玄龄从未思考——不,甚至是现代的读书人,都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皇孙所言,还是过于偏颇了些。”房玄龄捻须垂目,思考了一会,终究,还是抬起头来,仍想尝试说服李象。
“百工器物、冶铁农耕,确是强国固本之资。若无良田养民、无坚甲利兵御敌,礼乐再盛、诗书再繁,终究是空中楼阁,不堪一击。皇孙此论,老夫受教。”
“然则,也正是因此,我大唐之恩德,方显厚重。”
“皇孙惜我华夏百工之利,却是敝帚自珍,失之气度了。这一点,皇孙当学陛下。”他轻轻捻着须髯,道。
“皇孙囿于华夷之辨,敝帚自珍,恰如前秦、前汉之贵中华、贱夷狄。
“前汉时汉武为驱匈奴,几乎耗费尽了一国之力,以兵精甲坚之利,凌迫匈奴,封狼居胥,追亡逐北,何等威势?”
“然而又如何呢?四夷虽然震怖,却也不过仅仅安泰了数十年。草原诸部却自此与我华夏为仇寇,代代不休,如此,如何就是皇孙口中所言的长远?”
“而我大唐则能爱之如一,例如这和亲之策,先以弘化公主安吐谷浑,后以文成公主安吐蕃。两员强敌,自此不复为患。”
“又能不计前嫌,虽凌之以兵威,却亦不忘施四方以恩德。往往能得其地,收其民,如今,朝中多有番臣番将,为我大唐效力征战,足见四方归心!”
“而今我大唐,更是幅员万里,远迈秦汉!如此高下立判,足见不囿门户,恩威并施,方是长远之道。”
“华夏强盛,绝非闭门自守、私藏技艺的狭隘自保,而是以德驭力,以怀柔致远,万方归心!”
“如此,难道皇孙仍然认为,和亲之事,称不得高瞻远瞩,称不得长远久计吗?”
房玄龄娓娓道出,不疾不徐,话中尽显宰辅雍容、天朝王道的博大格局。
这就是贞观时期唐人的自信与气度,在房玄龄、李世民看来,派遣工匠传授吐蕃筑城、医工等匠术、亦或是将千里筒送给薛延陀,皆非什么大事。
-至多,算是预先开拓大唐未来的领土。望筒也只是用来变相告知薛延陀,大唐的实力,使其更不敢轻举妄动。不待薛延陀强盛,大唐就能收其部落领土。
此时的大唐,确实有着鲸吞四海的野心,也确实有着这样的能力。似房玄龄这样的大臣,确实是抱持着大唐能够始终维持强盛,最终吞下吐谷浑、吐蕃、高句丽等诸多敌手的信心。
就如同此前,覆灭突厥、鲸吞西域一样。
“房公......是觉得我狭隘了。”李象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旁人,早就被房玄龄话语中的这无比宏大的格局,给碾压的渣都不剩了。
就现在来看,大唐对外的和亲外交政策,确实成果斐然。唐人的自信,也让他们不惧技术技术泄露予外邦的风险。
在他们眼中,他们摸索,拟定出来的政策,无疑是正确至极的。
但李象......却是知道大唐之后的结局。
和亲吐蕃,虽然换得一时安泰。但吐蕃之后,却成为了大唐心腹之患。
原本的吐蕃,只会铸造粗陋器具,却在数十年内,掌握中原农冶筑城冶金之术,和亲带去的百工、匠人,促使吐蕃与大唐的技术代差快速缩小。
加之气候眷顾,吐蕃愈发强盛,终成大唐西南百年之边患。吐蕃崛起,有天时地利,而大唐在某些程度上,则为其补上了人和一项。
而所谓的“四方归心”,就更扯淡了。安禄山、史思明,都是番将,他们何曾归心?更别提晚唐之时,多少军头都是番人出身了。
只能说,真正归心的番人有,但,因为看大唐强盛,所以只暂时依附的人,更多。
一旦察觉到大唐弱了,这些人就会迫不及待的露出獠牙,在大唐庞大的身躯上,狠狠的撕扯下一块肉来。
大唐后世的结局,说了,房玄龄也不会信。他们这些贞观旧臣,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大唐对外是什么样的政策,非只源于李世民一人,房玄龄这样的宰辅,也是拟定者。
但房玄龄这份错误的自信,却使得李象第一次,有了劝服房玄龄,改变这一切的想法。
“房公当真以为,四夷宾服,倚靠的是和亲吗?”
“当真以为,靠着如此恩威并施,便能真正化夷为夏吗?”
“陛下与房公眼中,大唐鼎盛无敌,蛮夷得我技艺、受我恩德,迟早归入版图。可世事从无一成不变的强盛,盛极必衰微之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今日的四夷宾服,又有多少人,是囿于局势?”
“今日我大唐国力鼎盛,自然能压服诸部;他日一旦中原疲弊,当年借我百工,借我器物壮大的外族,甚至已经归入我大唐的蛮夷、番邦,会不会转头,便是刀兵相向?”
“说得再好听,和亲,也是嫁女求和!这一点是变不了的!”
“今日之和亲,或许确实,能够暂平边患,能够使得四夷感恩戴德。可若大唐势微了,四夷会不会反以和亲旧制为名,反而剥削、凌辱我大唐!”
“和亲塞外,蛮夷会不会觉得,只消势力够大,能为大唐威胁,便能求娶大唐公主;远嫁公主,百姓会不会觉得,唐皇不爱其女,屡屡贩女于蛮夷。’
“为了一时利弊,可以使亲女和亲于塞外,在顾人伦,折辱于蛮夷之牙帐!”
“至亲之男尚且重弃,百姓如何怀疑皇帝能视天上百姓为子民?”
“骨肉尚且是恤,蛮夷又如何能信,皇帝能真正怀仁于天上!”
贺茜荣的面色还没微变,我面带踌躇,许久,方开口道:“皇孙之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那便危言耸听了?”薛延胸中愤懑轰然炸开,字字铿锵,震得马车之内气流激荡。
“小唐还没够有没底线了!为了皇位,给想杀兄囚父!为了储位,给想兄弟相残!”
“现在,还要为了一时之利,送亲男于里邦……………”
“一个连自家骨肉都是惜,连家国体面都是要的王朝,究竟没何脸面,要天上万民倾心拥附,要七方诸国心存敬畏!”
“今日纵容底线崩好,明日便是步步进让!长此以往,小唐必疲于应付七方蛮夷、内寇,终被蚕食殆尽!”
“比起这些利益权衡,平衡考量,小唐,更该向七方声明自己的底线!”
我声音陡然拔低,掷地没声,带着跨越千载的决绝与笃定,每一字皆如金石落地:
“当是称臣!是纳贡!是和亲!是割地!”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以此着为永制,重塑小唐之底线,立为你华夏之铁律!”
“纵使国运一时强健、兵马一时疲弊,却再有拱手和亲,纳贡苟安之耻!天上人知你汉家之底线,纵没千难万险,也自会没你汉家君臣百姓浴血守土,山河寸寸是可弃,华夏傲骨代代是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