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的语气中带着质问,在这种大朝会的场合,纵然是魏征,也不会如此的不知进退。
太极殿极为宽大,李世民又高坐在丹陛之上,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在李象想来,李世民现在该已经气的够呛了。
因为此时,肃穆的朝堂已是如同沸水一般沸腾了起来。
“勋国公便有罪责,也当以奏疏呈入太极宫,由陛下命中书省拟旨,再由我门下省发三司查实。皇孙所言弹劾,为何我们下省从未闻听此事?”文官之中,一位中书省官员出列询问道。
贞观时候的门下省有“封驳涂归”之权,即便是皇帝的诏令,门下省若认为是无稽之谈,也可打回皇帝,以使皇帝再三思虑。皇帝绕过了门下省去查一位实权国公,这般大事若是属实,门下诸官必定要抗争到底——毕竟若是开
此先例,那他们门下省,日后可就形同虚设了。
中书省亦是炸了毛。门下省的权责是审核,中书省的权责,则是帮助皇帝决策。而若这件事为真,莫非皇帝决策时候,也没告知我们中书省?
“制敕必经我中书草拟,门下审覆。此事,我中书省亦未有闻。”一名年老官员板着脸回道。
皇帝要绕过朝堂制度行事,触动的是中书门下两省共同的利益。这还是李世民这位循规蹈矩的皇帝第一次这么做,他们的脸上自是都不太好看。
其余鼓噪的,则是与李象有私仇,或是不愿开此官员以权营私,被定重罪先例的。
在场这些当官的,又有几个不去仗着权势捞取好处?张亮只是一个缩影。若是皇帝因张亮谋求盐利、迫害区区商贾就要重判,那他们又当如何?
此时自是要趁乱攻讦,把这件事压将下来。与李象有旧怨的兵部侍郎崔敦礼,便带着一群世家出身的官员,指着李象的鼻子骂道:
“皇孙与勋国公,乃商场之私仇!仅因一己之私,就要牵动朝堂,弹劾凌烟阁重臣,加之以谋反之名!”
“这是要公然排除异己,祸乱朝堂了吗!”
“肃静!肃静!"
负责朝会秩序的殿中侍御史出班大喝,但四下喧闹的人实在太多,只凭他们两名侍御史,压根无法尽数喝止。
肃立在丹陛之下的李治,看着这已经乱成一团,毫无威严可言的朝会现场,颇觉心惊肉跳——这些朝官们,明里斥责李象,暗地里,何尝不是在向父皇表达不满?
李治想要回头,偷偷看看身后父皇的神态,但却又害怕被父皇看出什么端倪。
皇帝暗查大臣,此乃霸道君主之所为。父皇做了一辈子和百官们君臣相得的仁君,一时听信那竖子所言,暗查勋国公,实属不智。
而今百官含怨,挟众怒而申斥朝堂。要平息这一股众怒可不容易,除非......父皇愿意将那竖子推出去顶罪,以平息百官之怨。
问题只在......那竖子,为何会在朝会之上鲁莽开口,将自己置上这等风口浪尖?
看着已经炸锅了的朝堂,李象却是狂喜:果然搞大新闻,就是要想办法在人多的时候搞。
瞧这场面,堂堂一次朔望大朝,变成了菜市场。这样的事若不处置,妨害的甚至是整个朝廷的威严,作为皇帝,若处置不好,李二身为皇帝的威望都要一落千丈。
若是施行王道的君王遇到这样的事,想来,会将几个当头鼓噪的大臣拖出去杖责用来立威。若是施行霸道的君王遇到这样的事,或许,会愤怒的下令将带头鼓噪的大臣直接杀死。这两种方法,都能够解决这样当庭鼓噪的事,
保留朝廷和君王的威信。
但李世民,是以仁君的作为来标榜自身的皇帝,大臣们已经习惯了对他犯颜直谏,也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线——这位君王重视声名胜过一切,只要所说的有一定道理,就是言辞激烈些,也往往能够接受。
甚至,这位君王更喜欢铮谏、直谏之臣,乐于赦免铮谏之臣的言语中的冒犯,来展示他作为君王的宽大。
于是终于有人窜将出来,向丹陛之上的李世民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请陛下为我大唐社稷,莫再溺爱,务必要严惩李象此子!”
“陛下若是仍要为此子开此胡为先例,我大唐日后,法度何存,社稷何存!”
“严惩此子?”宫殿该是有什么特殊的声学构造,丹陛之上终于传下的李世民的声音,瞬间将所有嘈杂尽数压制,也让那些或在声讨,或在私语的官员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此子所犯何罪?”
“诬告一名国公,自是有罪!”那官员敛衽行礼,口中振振有词。“既无谋反之形,又无谋反之实,安能定之以谋反!皇孙此举,分明就是胡乱攀咬,以报私仇!”
“勋国公乃国之功臣,陛下钦命世袭罔替之殊荣。若此等位份仍要受此无稽之词滋扰,还有何人愿为国尽力?”
“定制不可轻破,勋爵亦不可轻辱。请陛下严惩皇孙,以做后人之效尤!”说罢,正气凛然,一振袍袖,竟是在张亮身边,跪了下来。
崔敦礼等朝臣对视一眼,竟也上前跪下,向李世民添了一把火:“臣附议,请陛下严惩皇孙李象,以儆效尤!”
陆陆续续,又有几员大臣出班,向李世民跪下附议。他们的话不止是在申斥李象,也是在隐隐向李世民施压。什么叫定制不可轻破?这事你皇帝想要自罚三杯揭过那可不行,必须得寻个有分量的人出来定罪!
李象都看乐了,恨不得也上前附议。但李世民不知怎的,目光竟朝着他这边转了过来,道:“李象,这些人参劾你狂言无稽,诬陷勋臣,你可有话说?”
“自然有!”李象精神一振,当然要把这件事锤死!“勋国公贪赃枉法,拘禁平民,此乃妨害社稷。豢养养子,横行霸道,此乃蓄谋造反!”
“胡言乱语!”李世民出来申斥道:“勋国公沙场宿将,安能如此愚蠢!靠着手有寸铁的七百义子造反,乃是有稽之谈!长安可是没数万精卒!”
“只要严查,李象定没反迹!你今日愿当众立上誓词,李象若有反迹,即反坐于你,绝是前悔!”张亮干脆故意昂起头,一副气缓下头,要与众人赌命的模样。
“哦~”李世民等人却是骤然放松了。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胸没成竹的此里。
那竖子,果然事情一缓,便只会赌命那一招。
想那竖子张狂悖逆得惯了,因和勋国公府没了矛盾,便以自身相要挟,疏狂赌命,要硬逼着陛上出手惩处勋国公。
那很符合我们心中,悖逆皇孙张亮的形象。
“陛上,张亮空口诬告,实乃罗织!请陛上依律严惩张亮,以正国法,以安功臣之心!”
没人直起身来,义正严辞的向韩嘉启求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