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依旧是那个出租房，这次骆子祥并没有在窗口站着，而是和罗梦云同时发报，一个发给光头的秘书处，一个发往组织那边。
发的都是天津的情况，内容可不同。发往组织那边的是光方在津市的布置情况...
羊血还没凝，院里已飘起浓重的膻气，混着炭火烘烤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骆子祥解了袖扣，挽到小臂上，袖口沾了点灰，也懒得擦——他亲自拎着刀，蹲在羊颈边，手腕一沉，刀锋没入颈动脉时，连半声闷哼都没留。血喷得不高，却稳稳淌进搪瓷盆里，像一道暗红的溪流。高个代表愣在原地，手还攥着那根刚递过来的剥皮钩，指尖发僵；旁边矮胖的李师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进泥里，溅起一小片湿土。
“别怕，”骆子祥头也没抬，只把刀尖朝盆沿一磕，血珠甩出去三尺远，“这羊昨儿还在津门码头吃草，今儿就进了咱们灶膛。它不喊疼，咱们也别替它喊。”
话音未落，波儿提着半桶井水哗啦泼进盆里，血水激荡，泛起细密泡沫。傲天蹲下身，抄起刮刀，顺着羊皮边缘一刀划开，动作利落得像裁布——皮肉分离的嘶啦声清脆响亮，比刚才那刀更扎耳朵。记者们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按快门，镜头里骆子祥弯腰、伸手、接住滚落的羊心，那颗心还在微微抽搐，紫红带青，温热濡湿，他竟用拇指在心尖上按了一记，仿佛验货。
“心活，肉才嫩。”他抬头冲高个代表笑，“您尝过没？”
高个代表喉结动了动，没答话。可身后几个工友不知谁先哼了一声，接着是嗤笑，再后来，竟有人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盯着盆里翻腾的血水看。有人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又想起这儿是办事处院子，硬生生塞回去，烟盒捏得皱巴巴的。
骆子祥把羊心丢进盐水缸里，转身拍了拍手：“老高，你帮着把肠子捋直了？这活儿得趁热，凉了滑手。”语气熟稔得像招呼街坊买菜，半点不提方才桌上那五根大黄鱼，也不提苟局被拖走时裤裆洇开的湿痕。高个代表迟疑两秒，竟真蹲下去，手指探进温热肠管，一股腥臊气扑面而来，他皱眉，却没缩手。旁边李师傅见状，也嘿一声，撸起袖子：“我来翻肚！”——话音未落，一群穿蓝布工装的汉子呼啦围上来，七手八脚扯肠、刮油、涮肚，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记者们镜头追着跑，闪光灯亮成一片白雾，照见骆子祥背着手踱到院角，从李秘书手里接过一叠纸。
是调查报告的副本，油墨未干。骆子祥没看正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腹摩挲着“查封清单”四字，指甲盖压在“电信局仓库三号”那行上。他忽然问：“老高，你们食堂的煤，上个月领了多少斤？”
高个代表正低头搓洗羊肠，闻言一怔：“……三百二十斤。配额，光发煤票，不给实物，得自己去西直门仓库排队。”
“排几天？”
“三天。头天夜里就去占位，冻得脚趾头发木。”
骆子祥点点头，把报告折好塞回李秘书手里：“去，让后勤科调十车煤，今晚就送电信局大门口。煤票照发，实物也卸——告诉他们，煤堆得比人高，让工人兄弟们亲眼看见，手摸着热乎的。”
李秘书应声要走，骆子祥又补一句：“再调二十袋粗面，十坛咸菜，五桶豆油。就说……贤商会临时支援，算预支下季度配额。”
这话一出，院里霎时静了半拍。正在翻肚的李师傅手顿住，抬头盯住骆子祥后脑勺，那截剃得极短的青茬在日头下泛着微光。贤商会？那不是早歇业的空壳子吗？上月连仓库铁门都锈死了，哪来的粗面豆油？可没人敢问出口——只因骆子祥说完，竟真朝西边招了招手。波儿立刻小跑着绕过羊架，从墙根阴影里牵出辆蒙着帆布的卡车，车斗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袋口缝线崭新，隐约透出麦粒的褐黄。
高个代表盯着那麻袋，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骆处长……这粮，怕不是……”
“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骆子祥截断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剁骨刀敲砧板的笃笃声，“是去年冬至，我在通州囤的陈麦。存得太久，怕生虫，寻思着匀给你们——总比烂在仓里强。”
他语气坦荡，仿佛在说借把伞的事。可高个代表分明记得，去年冬至前后，京城米价飞涨，通州粮栈全关了门，连老鼠洞都掏干净了。谁有本事囤下二十袋粗面？谁又敢在光头眼皮底下运粮？他后颈沁出冷汗，混着羊肉膻气往下淌，竟觉得有点晕。
此时院门被推开条缝，傲天闪身进来，附耳低语几句。骆子祥听完，嘴角微扬，朝院中扬声道：“诸位，苟局交代了——电信局账上少的那笔钱，八成进了他姘头开的绸缎庄。剩下两成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脸，“全买了西直门那批煤。煤价虚高三倍，多收的钱，够补你们三个月救济金。”
人群嗡地躁动起来。有人嚷：“那钱呢？”
“封了绸缎庄，钱在箱底压着呢。”骆子祥拍拍手上的灰，“一会儿傲天带人去取，当场点清，按人头发。多退少补，绝不经我手——请三位记者老师监交，如何？”
三个扛相机的青年记者互相递眼色，其中戴眼镜的年轻小伙一拍胸脯：“骆处长放心！我们《京华日报》头版就登这事！”
骆子祥笑着点头，转身踢了踢脚边半扇羊肋排：“火候差不多了，开锅吧。”
灶台早已垒好，两口大铁锅架在劈柴火上，锅底烧得发红。波儿舀起滚水浇进锅里，白汽轰然腾起，裹着油脂香直冲云霄。羊肉块下锅时滋啦作响，葱姜八角扔进去爆香，酱油沿着锅沿淋一圈，甜咸焦香瞬间炸开。骆子祥亲手搅动长柄勺，汤汁渐浓，琥珀色油星浮满表面，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高个代表面前：“尝尝咸淡。”
高个代表怔怔接过，勺沿烫手，他吹了三口气，终于啜了一口汤。滚烫鲜香撞上舌尖，咸中回甘，竟有股子说不出的暖意，顺喉咙直灌进胃里，熨帖得让人想掉泪。他抹了把嘴，哑声道：“……太咸了。”
“咸？”骆子祥挑眉，自己舀了一勺喝下，咂咂嘴，“嗯，确实咸。盐放多了——昨儿徐督察处送来一筐海盐，说是港岛刚靠岸的船捎的，我嫌贵没要，转头就给厨房了。”他抬手一指西边，“喏，盐袋子还在那儿堆着呢。”
众人顺他手指望去，果然见墙根下摞着七八个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敞着，雪白晶粒在阳光下刺眼反光。可谁都清楚，这年头连粗盐都配给，海盐更是稀罕物——徐筠琼的督察处哪来的船？又怎会巴巴送盐到办事处？可没人揭破。李师傅端着盛满羊杂的粗瓷碗走过，碗沿豁口还沾着点碎葱，他脚步一顿，忽然把碗往骆子祥手里一塞：“处长，您先喝一口润润嗓！待会儿还得讲话呢！”
骆子祥笑了，仰头灌下半碗浓汤，喉结滚动，汤汁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衣领。他抬袖一抹嘴，忽而朗声道：“各位，羊肉炖着，话也得说透——救济金，今天发不了现钱，但粮煤油盐，今晚就到。配售？往后电信局职工，每月多领半斤豆油、两斤粗面，不写进条例，就记在账本上，由你们工会盯着。至于苟局那些同党……”他朝傲天使个眼色，傲天立刻拎出个黑皮包，“账本在这儿，名字、金额、赃款去向，一笔笔写着呢。明天一早，贴电信局大门上。”
高个代表盯着那黑皮包，忽然觉得掌心黏腻——不是羊油，是汗。他想起早上来时，工友们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歪斜写着：“若骆子祥答应，便信他三分；若他拖一日，便散了罢。”如今不到两个钟头，羊肉在锅里翻滚，煤车在路上颠簸，账本在傲天手里发烫。三分，早变七分了。
“骆处长！”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吼。众人回头，见是电信局锅炉房的老张，五十多岁，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此刻正扒着院门栅栏，脸涨得紫红，“我婆娘……我婆娘上月饿晕在厂门口！您说的这些……能当饭吃吗？！”
满院寂静。锅里咕嘟声清晰可闻。骆子祥没说话，只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暗红扭曲，形如蜈蚣。他将胳膊伸到老张眼前，疤上还嵌着几粒细小的铅弹残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民国二十六年，我在上海闸北守电话局。”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炮弹削掉我半截胳膊，日本人踹我脑袋，说‘中国人，不配修电线’。”他收回手，袖子落回原处，遮住那道疤，“老张，我这条胳膊，当年为的是让电话通，电报响，让消息不卡在半道上。如今……”他环视众人，目光停在高个代表脸上，“如今我想让它护着你们，让煤堆得比人高，让面袋子压弯扁担，让你们的孩子……能吃饱了，再去骂我。”
老张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终究没发出声。他松开栅栏，慢慢蹲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条上，肩膀无声耸动。
骆子祥转过身，朝波儿点头。波儿立刻从卡车上抱下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搪瓷缸，每只缸底都印着“贤商会赠”四个红字。他挨个分发，缸壁冰凉，触手沉甸甸的。高个代表接过缸时，指尖碰到缸底凹痕，低头一看，竟是一枚模糊的齿轮印记，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铜绿。
“这是……”他喃喃。
“贤商会老作坊的模具。”骆子祥舀起一勺羊汤浇进他缸里，热汤漫过缸沿，“去年停产前最后一批货。留着，总得有点念想。”
汤面浮着金黄油星，映着正午的日头，晃得人眼晕。高个代表捧着缸，热气蒸腾，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发现骆子祥正俯身收拾案板，脊背挺直如刀，蓝布制服后襟被汗浸出深色痕迹，随着他动作微微起伏。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是第一批煤车到了。
骆子祥直起身，拍拍手，朝院门扬了扬下巴：“老高，陪我去门口迎迎？这煤……得让大伙儿亲眼看着卸。”
高个代表没应声，只默默端起搪瓷缸，仰头喝了一大口汤。滚烫，咸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熬透的麦芽糖。他喉结滚动，吞咽时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盖过了锅里的咕嘟，盖过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盖过了记者们重新响起的快门咔嚓声。
院门外，煤车停稳，车厢板哗啦掀开，乌黑发亮的煤块倾泻而下，堆成一座小山。骆子祥迈步上前，靴底踩上第一块煤，鞋面顿时染成墨色。他弯腰，抓起一把煤，指缝间漏下的煤屑簌簌落下，像黑色的雪。
高个代表站在他身后半步，也学着弯腰，抓起一把煤。粗粝，沉重，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气与烈火的余温。他攥紧拳头，煤渣硌着掌心，生疼，却让他清醒得近乎战栗。
远处，西直门方向隐约传来汽笛长鸣，悠长，苍凉，又隐隐透着股子倔强。骆子祥忽然笑了，将手里的煤扬向天空。黑色碎屑在日光下翻飞，如一群逆风而上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