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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大锅头的面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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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大锅头再对着阿娘正色说道:“他婶子,在我看来,蛮子进不进马帮的事情,暂且两说。

最起码,咱们人先要好好的。

人活着,才有别的说道,人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你说是不,婶子?”

...

夜风卷着殡仪馆铁皮檐角的锈屑,在路灯下划出几道灰白弧线。许峰把摩托车停在侧门,车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咳嗽声——不是尘野那种中气不足的干咳,而是祝师特有的、像砂纸磨过青砖的嘶哑,每一声都带点湿漉漉的腥气。

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混着福尔马林和陈年香灰的味道。停尸间门口蹲着个穿黑布衫的年轻人,正用指甲刮地面瓷砖缝隙里的暗红污渍,听见动静抬头,眼白泛黄:“来了?师父说你踩着子时的尾巴来,准没错。”

许峰没应声,径直往里走。走廊尽头那间临时布置的灵堂里,三盏长明灯摇晃着豆大火苗,照得供桌上那具盖着黄绫的尸体轮廓模糊。尘野站在棺材头,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桃木枝,正往黄绫上点朱砂符点;祝师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脊背佝偻如一张拉满的弓,喉结随咳嗽上下滚动,每次起伏都震得颈后一串铜铃叮当乱响——那铃铛是空心的,里头装的不是铜珠,是七粒褪色的槐籽。

“山人来了。”尘野头也不抬,桃木枝尖端滴下一滴朱砂,“先民坟的档案,看了?”

许峰在棺材尾站定,目光扫过黄绫下凸起的肩线。那具尸体左手五指蜷曲成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右手却摊开平放,掌心朝上,纹路被刻意用墨汁描过,显出三道扭曲的竖线。“看了。你们早知道档案里有刘家村的资料?”

祝师突然呛咳起来,手肘撞翻了供桌边的锡盆。盆底朝天,露出内壁密密麻麻的刮痕——全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卍”字,每个字都被刮得深可见铜胎。他喘着气转过身,右眼瞳孔边缘浮着一圈灰翳,左眼却亮得瘆人:“刮了三十七遍。每次刮完,棺材里那东西就往左边挪半寸。”他枯瘦的手指戳向黄绫下尸体腰腹位置,“它肚子里揣着刘家村第三口古井的井盖。”

尘野终于放下桃木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解开三层油纸,露出半块发硬的糯米糍粑,表面撒着细盐和朱砂粉。他掰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缓慢咀嚼,喉咙里咕噜作响:“刘家村的井,不是打水的。是‘喂’的。”

许峰盯着那半块糍粑。糯米粒在灯光下泛着蜡质光泽,盐粒和朱砂混在一起,像凝固的血痂。“喂什么?”

“喂地肺。”祝师喉咙里滚出破锣似的声音,“先民坟底下那玩意儿,本来只吸阴气。可你们埋下去的十八具尸魔,肠子里全灌了刘家村井水腌的槐盐——槐树根须扎进地脉,盐粒化开就变成蚀骨的‘涎’。现在地肺被舔得溃烂流脓,脓水渗上来,就成了你们说的‘鬼话连篇’。”他忽然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里,舌尖正缓缓舔过一枚槐籽,“山人,你听没听过一种说法?人说鬼话,其实是地肺在学人说话。”

灵堂骤然安静。长明灯火苗猛地蹿高,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上如挣扎的鬼爪。许峰感到后颈汗毛倒竖——他想起档案里被涂抹的“开工污染报告”末页,那行被浓墨覆盖的批注:“……槐盐蚀脉,致地肺生瘿,瘿中藏舌,能效百声”。当时他以为是隐喻,此刻却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东西正隔着颅骨,用舌尖抵着他的颞骨轻轻叩击。

尘野忽然弯腰,掀开黄绫一角。尸体腹部赫然鼓起个拳头大的硬块,皮肤呈青紫色,表面密布蛛网状血丝。他用桃木枝尖挑开衣襟,露出硬块下方刻着的符文——不是朱砂,是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来的凹痕,线条歪斜却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道。“锁龙观的人干的。”他声音发紧,“他们没本事把地肺瘿瘤剜出来,就只能把瘤子钉死在活人身上。这具尸体,是第七个‘镇瘿人’。”

许峰伸手按上那青紫硬块。指尖传来细微震动,像有只虫子在皮下爬行。震动频率越来越快,渐渐与自己心跳同步。他闭眼,意识沉入生死玄关——那里果然盘踞着一团混沌雾气,比上次见面时浓稠数倍,雾气深处隐约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每张脸都在开合嘴唇,发出叠叠重重的呓语:“……饿……井水……盐……”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竟拧成一句清晰童音:“叔叔,把舌头还给我。”

他猛地睁眼,发现尘野正盯着自己右手。许峰低头,看见自己食指不知何时渗出血珠,正顺着指纹蜿蜒而下,滴在尸体腹部的硬块上。血珠触到青紫皮肤的瞬间,硬块表面血丝骤然暴胀,像活物般蠕动着,竟将血珠裹住吞了进去。

“糟了。”祝师霍然起身,铜铃狂响,“它尝到山人血了!”

话音未落,整栋殡仪馆灯光疯狂明灭。停尸间方向传来金属柜门被巨力撞击的哐当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尘野抄起桃木枝冲向门口,却见走廊尽头飘来一缕灰白雾气——雾气里浮着半截断掉的槐树枝,枝头挂着三颗青涩槐果,果皮上渗出晶莹水珠,落在地上滋滋冒烟,腾起缕缕带着甜腥味的青烟。

“刘家村的槐果?”许峰一把攥住尘野手腕,“槐树根须扎进地脉,果子结在地肺瘿瘤上?”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叫‘瘿果’?”祝师已摸出把柳叶刀,刀刃映着长明灯火,寒光里浮动着细密锯齿,“瘿瘤是地肺溃烂处,槐果就是溃烂流的脓。现在脓液渗出来了,说明……”他猛地抬头,望向灵堂穹顶,“……瘿瘤要破了。”

仿佛应和他的话,天花板突然簌簌落下灰渣。裂缝如蛛网蔓延,露出后面幽深黑暗——那不是楼板夹层,而是某种巨大腔体的内壁,泛着湿滑的暗红光泽,正随着呼吸般起伏。一股温热腥气扑面而来,混着腐烂槐花的甜香,熏得人头晕目眩。

尘野脸色煞白:“地肺……在屋顶?”

“不。”许峰盯着那暗红腔壁上缓缓凸起的鼓包,声音发沉,“是瘿瘤在屋顶。地肺在我们脚下。”他忽然转身,一脚踹翻供桌。黄绫滑落,露出尸体真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双眼圆睁,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嘴角却向上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最诡异的是他耳垂,竟被一根细若游丝的槐根穿透,根须末端垂落,在地面盘成个微缩的“卍”字。

“他在笑。”祝师喃喃道,“第七个镇瘿人,笑得最欢。”

许峰俯身,手指探向尸体耳垂槐根。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槐根突然绷直如弓弦,根须末端“卍”字骤然放大,化作一道刺目金光射向许峰眉心!他本能侧头,金光擦着太阳穴掠过,灼得皮肉焦糊。再抬头,尸体嘴角咧得更大,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竟生生撕裂到耳根,露出喉咙深处一团蠕动的暗红肉块——那肉块表面,密密麻麻布满槐籽大小的凸起,每颗凸起都裂开细缝,缝里伸出半截粉嫩小舌,齐刷刷指向许峰。

“它要吐瘿舌!”尘野暴喝,桃木枝蘸朱砂疾书符咒,却见朱砂刚落纸面,便被无形力量吸得干干净净,只余焦黑痕迹。

祝师却笑了,缺牙的嘴咧得更开:“山人,你忘了自己最擅长什么?”他反手将柳叶刀插进自己左臂,鲜血喷涌而出,却不落地,反被空中某股力量牵引着,在半空凝成一道血符,“《广闻速记》不是记事的,是记‘名’的!先民坟那意识没名字吗?刘家村古井有名字吗?地肺瘿瘤……它叫什么?”

许峰浑身一震。档案里所有被涂抹的编号、所有被覆盖的批注、所有素描旁潦草标注的“不可名状”……原来不是遮掩,是封印!那些被刻意抹去的,正是此地灾厄的“名”!

他猛地扯开自己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那是第一次插香问询时,生死玄关里那意识留下的印记,形如扭曲的篆字。此刻疤痕正灼灼发烫,烫得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类似槐花腐败的甜香。许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疤痕上。血珠滚落,竟在疤痕表面勾勒出完整字形:一个由三道血线构成的“瘿”字,中间一点,是尚未凝固的鲜红。

“原来如此。”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笃定,“它不叫先民坟意识,不叫地肺,不叫瘿瘤……它叫‘瘿’。是病名,也是本名。”

话音落地,屋顶那暗红腔壁轰然炸裂!无数槐根如毒蛇狂舞,裹挟着腥臭脓液扑向四面八方。尘野挥动桃木枝格挡,却被根须缠住手腕,皮肤瞬间浮起青紫纹路;祝师挥刀斩断数根,刀刃却在接触槐根刹那崩出锯齿——那根本不是植物,是凝固的脓血与槐盐结晶的混合体!

许峰却立在原地不动。任由槐根抽打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盯着自己锁骨下那个血色“瘿”字,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虚空缓缓书写。笔画歪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第一笔,是桃木枝烧焦的炭黑;第二笔,是祝师臂上喷溅的鲜红;第三笔,是尸体耳垂槐根渗出的青灰;最后一笔,是屋顶坠落的脓液所化的惨白。

四色交汇,凝成完整的“瘿”字悬浮于半空。字成刹那,整个殡仪馆剧烈震颤,所有槐根齐齐僵直,继而寸寸崩解,化作齑粉簌簌飘落。屋顶破洞处,那暗红腔壁迅速收缩,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咽喉,最终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表面布满槐籽般的凸起,正微微搏动。

许峰伸手,一把攥住那肉瘤。掌心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以及强烈的心跳声——咚、咚、咚,与他自己脉搏严丝合缝。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生死玄关。雾气已然散尽,露出底下真实的景象:一片翻涌的暗红血海,海中央矗立着半截断裂石碑,碑上刻着三个被血垢覆盖的大字。许峰伸手抹去血垢,露出真容——

【云架山·瘿】

血海深处,传来无数声音齐声低语:“名已归位……山人,该你付账了。”

许峰睁开眼,发现尘野和祝师都僵在原地,脸上凝固着惊骇。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五根手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蜕变成青灰色木质纹理,指甲边缘钻出细小槐芽,嫩绿得刺眼。

“付什么账?”他问。

血海中,那石碑轰然倾倒,碎裂成无数棱镜。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不同场景:先民坟上新立的墓碑、刘家村古井井沿渗出的黑水、锁龙观残破山门上悬挂的铜铃、甚至还有喜来宾宾馆房间里,张君正在擦拭录音笔镜头的手指……

所有镜面同时浮现血字:

【债主名录·第壹号:山人许峰】

【债务类型:代偿】

【清偿方式:以身为壤,养瘿三年】

许峰松开手。那肉瘤坠地,悄无声息没入水泥地,只留下一个浅浅凹坑,坑底静静躺着三颗饱满槐果,果皮晶莹,渗出蜜色汁液。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尘野身边时,随手摘下对方别在衣领上的半片槐叶——叶脉早已变成暗红,却在他掌心迅速舒展,脉络间流淌起微弱金光。

“明天上午九点。”许峰推开殡仪馆铁门,夜风灌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把刘家村所有井口的位置图,送到喜来宾宾馆。另外……”他顿了顿,回头望向灵堂。长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唯有窗外月光泼洒进来,照亮供桌上那具尸体——此刻它双目紧闭,嘴角平直,耳垂完好无损,仿佛刚才的狰狞只是幻觉。

“告诉张君,”许峰的声音融进夜色,“他押送的不是档案。是催命符。”

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门外,摩托车引擎轰然响起,碾过满地槐果碎屑,驶向云架山方向。而在殡仪馆地下三层,某间常年上锁的储藏室里,十八具蒙着黑布的担架正整齐排列。最前面那具担架上,黑布微微起伏,仿佛有东西在布下缓缓呼吸。布角边缘,一点青绿嫩芽正悄然钻出,舒展着两片细小的叶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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