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耿直飞抵帝都参会的同一天,帝都这座城市里,几个巧合的事情正在发生着。
这一天,嗅到移动互联网商机的网易编辑唐严,刚刚把辞职信放在了领导的办公桌上。
这一天,连续创业失败的王星,带着美國的BP,正在请红杉资本沈南朋喝着咖啡。
这一天,雷布斯正在晨兴资本的办公室里,对着刘勤大谈特谈他的智能手机梦,手舞足蹈得像个孩子。
这一天,刘镪东正虚心向高瓴资本的张垒请教自建物流的事宜,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这一天,………………
下午1点30分。
叮!
耿直刚要抬脚迈进百禾网总部大楼,手机震了,来了一条新消息。
【代理商】:“您好,您‘陌陌”的商标受理书已下发,请关注一下。另,‘微信”等几个商标注册申请已成功提交,请知悉。”
【耿直】:收到,辛苦了。”
耿直盯着屏幕上“微信”两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未来做不做微信,取不取名“微信”先不说,但他要把“微信”这个商标死死攥在手里。
因为,在他印象中,前世有一家鲁省的科技公司,早在企鹅推出微信之前很久,就已经提前注册了“微信”商标,而且还专门申请了“即时通讯”领域。
后来,又有一家帝都的公司,提前企鹅抢先注册了“微信”商标。
企鹅则因为后提交的注册申请,而被驳回了。
但最后,企鹅向商标局提出异议,具体过程不得而知。只知道结果是,企鹅最后拿到了“微信”的商标权,另外两家公司提前注册的商标被判无效。
所以耿直这次要未雨绸缪,提前把“微信”商标拿下来,先用着,总没有错。
收起手机,耿直大踏步朝百禾网总部走去。
与此同时,厉海鹏也刚从慕严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两人在办公室密谈了半个多小时。
期间,慕严用胡萝卜和大棒一起砸向厉海鹏。
他先含蓄地秀了一把百禾网在公关、媒体、资本层面的能量,又语重心长地帮厉海鹏分析了“交大红娘”的几种可能结局。
结局好的很好,坏的很坏。
狠狠打击完对方信心后,慕严又塞过去几颗甜枣,许诺了一个前途无量的未来。
送厉海鹏出门时,慕严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海鹏,‘交大红娘”的未来,就全靠你了。百禾网上市那天,你是最大的功臣之一。你跟着百禾网,前途无量。”
厉海鹏抿了抿嘴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谢谢慕总栽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会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三分钟后。
耿直刚迈进会议室的门,迎面就是一阵热烈的、整齐划一的掌声。
嗯?什么情况?
他愣在门口,有点懵。
几乎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让耿直受宠若惊地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交大红娘”董事会,而是“交大红娘”与百禾网的双边业务沟通会。
会议桌第一圈已经坐满了人,只给他留了一个空位。
房间除了马春梅、厉海鹏、赵律师,还有百禾网的慕严、韩雨露,李莉,外加几张陌生面孔,耿直猜测应该是百禾网的部分高管。
“耿总来了,快坐,快坐。”东道主慕严热情地打着招呼。
“慕总,各位,抱歉抱歉,我来迟了3分钟哈!”耿直忙点头,跟各位致歉。
“帝都这交通能堵成翔,懂的懂的!”李莉笑着打圆场,然后指着那几张陌生面孔跟耿直介绍:
“这几位是我们百禾网的技术总监李工、公关总监王姐、客服部经理朱娟娟......”
介绍完,韩雨露接上话茬,恭维道:
“耿总,你在白皮书发布会上的发言太棒了!我们可是反复看了好几遍回放啊!”
耿直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阵掌声是因为自己的发布会发言鼓的。
可这剧本,有点出乎意料啊。
不应该狠批自己么?
百禾网这是转性了?良心发现了?
他微微皱眉,余光朝马春梅和厉海鹏扫过去。马春梅的目光依旧表现得热情,厉海鹏却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闪躲。
看到厉海鹏闪躲的眼神,耿直心里便有了谱,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地配合着。
慕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开口道:“总,在你来之前,我们还在跟马总、厉总探讨白皮书里的倡议方案该如何落地呢!”
“哦?真的?”耿直一脸惊讶,“我昨天看发布会回放的时候还担心,我那些话会不会冒犯到百禾网,慕总会对我有意见呢。”
“那怎么会!”马春梅笑着接话,“慕总刚才还夸你和海鹏有预见性,发布会策略策划得好呢。”
“这倒不是我们策划的。”耿直摆手,“是交大刘副院长他们主导的。他们有发布白皮书的传统,恰好我们有案例,一拍即合。我们就跟着舆论出名了......”
听到耿直说出“跟着舆论出名”,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大家都以为耿直还不知道舆论反转的事情,但也都没点破。
几人开始互相客气地寒暄、吹捧起来,其乐融融,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
接下来朱笑虎也跟着寒暄了几句,会议才算正式进入正题。
“耿总,你刮起的这次舆论风暴,说实话让我们三巨头真的很是受伤啊!”慕严先开了口。
耿直想要开口解释。
慕严没给他机会,话锋一转:“但,不破不立。交大的这份白皮书来得很及时。我们百禾网作为负责任的行业头部,有义务牵头来一次行业整风。”
说罢,他看向客服经理朱娟娟。
朱娟娟会意,立即接过话头道:
“是啊!我们客服部这两年也接到过一些用户反馈被骗,也在尽力解决。但百禾网是大公司,两千万的用户量,想要完全杜绝,真的很难。”
“而且,真要实名制推广,主要靠用户自觉填写,客服部再人工抽查资料,成本极高,但效果其实也......”
朱娟娟的话很含蓄,她没有说完,便看向耿直。
耿直闻言微微皱眉,只是笑而不语。
韩雨露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连忙问:“耿总,你们白皮书里提的实名认证,是不是有别的解决思路?”
“没错。”耿直点点头,“朱经理刚提的方案,是依赖用户诚信、依赖人工审核,这是最初级的实名认证方案,防君子不防小人,效果其实并不好。
“哦?那耿总你的意思是?”韩雨露忙问。
耿直往前探了探身,缓缓开口:
“慕总、韩总,各位,现在已经有专业的第三方身份认证服务商,可以提供姓名和身份证号的加密验证,能大大提高实名认证的校验效率,能拦截出大多数的......而且,可以辅助使用………………
耿直很坦诚地讲了一堆现有的技术方案,没做任何隐瞒。
毕竟他未来不再从事婚恋行业,和百禾网就不再是对手。
而且百禾网上面有上千万的用户,如果真能促使百禾网大力推广实名认证,对婚恋行业,对用户来说,绝对是一个大进步。
这时,慕严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开发总监,开口道:“李总监,耿总刚介绍的这个技术方案,技术实现上可行吗?”
李总监刚才已经一边听,一边在网上查询起耿直口中的技术和标准。
此刻他早已有了结论,忙汇报道:“慕总,从总刚才的描述来看,这个在技术上,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
“那技术实现难度呢?”韩雨露立即追问,“我的意思是,这个会不会带来巨大的开发成本?”
“开发成本本身倒是不大,但是接入第三方的服务,是按次收费,那成本可就......海了去了。”李总监尴尬道。
“海了去了,是多海、是多大?”韩雨露再次追问。
作为COO,她最关心的其实是成本问题。
“按照我刚才查询的数据来看,最基础的比对服务,每比对一次要收费5块钱,如果比对的内容超过5项,每次收费10块。”
!!
李总监此言一出,不仅韩雨露的表情凝固了,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个人,除了耿直之外,也全都惊呆了。
在2010年,最简单的“姓名+身份证号”二要素认证费,与后世每次比对不到两毛钱的价格相比,的确算是天价。
此刻,想得最多的是慕严。他在脑海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按照现在百禾网接近2000万用户总量的规模来说,那光实名认证这一项,成本就要一个亿。
随着未来用户量的继续上涨,那实名认证的成本会更高。
这还只是每人比对一次的价格,如果一个人提交两次、三次呢?
本来还对耿直的建议十分认可的慕严,明显犹豫了。
相较于认证费,更让他担心的是:
一旦上线这么严格的认证,会有多少付费用户被吓跑?那些人里,有多少是骗子?有多少只是嫌麻烦?他们会跑去世纪家缘网吗?会跑去真爱网吗?
已经平息了情绪的韩雨露,看出了慕严的担忧,便开口道:“耿总,你提的方案真的很不错,但是这个技术成本......着实太高了。”
耿直深吸一口气,坦诚说道:
“韩总,慕总。我们‘交大红娘”之所以能够在短短三个月这么火爆,靠得就是‘真实’这个最核心的理念。”
“也正因为如此,你们百禾网才看上我们,愿意花大价钱投资我们,对吧?”
耿直喝了口桌上有点甜的农夫山泉矿泉水,继续道:
“百禾网现在跟世纪家缘网的差距还在拉大,而且他们正冲击婚恋市场第一股。如果百禾网没有变革的巨大决心,根本不可能反超。
“在这个行业里,只有老大和其他,没有老二、老三的说法。如果百禾网拿不到行业第一股,未来只有被整合并的份儿了。”
耿直说罢,直直盯着慕严。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其实耿直只说对了一半,或者说正好说反了。
前世,世纪家缘网在用户规模、营收和品牌知名度上均大幅领先于百禾网,也的确成功成为婚恋行业第一股。
但在美股上市后,世纪家缘网的估值长期偏低,退市回归国内资本市场的意愿强烈。
而彼时,行业老二百禾网已登陆新三板,具备更快的资本通道,于是通过一系列的资本操作,完成了一次反向并购,蛇吞象般合并控制了世纪家缘网,成为新的百禾家缘。
合并后,作为联合创始人的慕严,后续慢慢退出了。
耿直的这番点评,成功触动了慕严,他思索了一会儿后,深以为然,于是开口道:“耿总,你继续分析。”
见慕严似有所动,耿直开始慷慨激昂起来:
“现在‘交大红娘”已经打出口碑,百禾网正好趁跟我们合作的这个机会,率先成为行业清流,收获广大用户的心,重获资本青睐,把小龙女压趴下。”
闻言,韩雨露、李莉等几个女高管,心中微微一怔,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舒服。
耿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而且,技术在飞速发展,未来实名认证的价格肯定会大幅下降,降几十倍都很正常,这是铁律。”
慕严只是在心中权衡,但没有再质疑。
接下来,耿直又就如何搭建信用分体系,如何与相关部门合作站上制高点,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慕严的眼神从犹豫变成了若有所思,眼神中还带着一种对耿直复杂的刮目相看。
耿直知道对方在套自己的方案,但依然选择把肚子里能倒的好建议全倒了出来。
完成了他这趟帝都之行的使命,接下来,就等百禾网这边出招了。
“耿总,你的观点很有价值,不错不错。”慕严终于开口,语气和缓,“那接下来,我们谈谈‘交大红娘’和百禾网深度融合的事宜。”
慕严说罢,示意COO韩雨露介绍。
韩雨露清了清嗓子,看向马春梅、耿直、厉海鹏:
“最近在厉总的不懈努力下,交大红娘”与百禾网的融合越来越好,尤其在金陵的样板效应做得很棒。”
“所以,我们建议,咱们两家进一步打通线上数据。‘交大红娘的线上系统及数据,彻底融入到百禾网里面来,由我们统一管理,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听闻韩雨露如此这般话,耿直、马春梅、厉海鹏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韩雨露语气上全是善意,但实际上,这是赤裸裸地想要一步步吞并“交大红娘”
马春梅没有表态,低头略作思索后,转头看向旁边的耿直。
厉海鹏假装思索了一会儿,也看向耿直。
两人似乎都很默契地等待耿直发声。
耿直见状,叹了口气,作为联合创始人,只得再次挺身而出。
“韩总,感谢百禾网的善意。线下深度协同,共同做大蛋糕,我没任何意见。但现在就打通系统、融合数据——步子迈得太大了。”耿直表现得依旧礼貌。
韩雨露又解释了几句,耿直却继续坚持,两人谁都不让。
耿直的立场很明确:独立发展是“交大红娘”的灵魂,这条底线不能退。
几番回合下来,耿直的坚持,已经引起了多人不悦,韩雨露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
“耿总!你们新网站才上线,就各种出问题,宕机多少次了?对用户体验,对公司口碑的影响有多大,你知道吗?这种事故,在百禾网根本不可接受!”
“你们这种技术水平,根本不达标,迟早出大问题!尽快合并到我们大平台里面,才是最优解啊!”研发李总监也开始帮腔。
耿直闻言,假装一怔,抿了下嘴,看向马春梅,期待她解释一句————网站不是他做的,是那个赵经理的团队。
但马春梅不发一言。
耿直无奈,才继续解释道:“韩总,其实这个线上网站,不是我开发的,是......”
李总监猛地一拍桌子:“耿总!CTO是不是你?”
“是。”
“CTO是你,你就要有担当,而不是甩锅给下属!作为一个CTO,你这是明显不合格的!”李总监再次发火。
耿直闻言哭笑不得,只得再次看向马春梅:“马总,你来帮解释一下?”
“耿总,李总监说得没错。你是CTO,技术部门的最终责任人在你。我们不追究个人责任,但必须追究管理责任。”马春梅直言不讳道。
耿直瞪大了眼睛,当场跟马春梅吵了起来。
此时,朱娟娟突然开口道:“慕总、韩总,马总、耿直,现在互联网上的舆论反转了!”
“什么意思?”韩雨露假装吃惊道,“娟娟,你详细说说。”
朱娟娟将电脑屏幕转向韩雨露,边滑动鼠标边说道:“韩总,现在很多网友都在怼耿总,说他双标、搞对立、虚伪.....
她以为耿直不知道舆论情况,于是净检反对耿直的话来说,想要刀刀斩向耿直。
耿直也假装十分配合地目瞪口呆。
15分钟后。
一直旁听地慕严,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开口:
“公司发展到这个阶段,最需要的是共识。但现在的情况是,创始人之间理念严重分歧,员工和合作伙伴不知道该听谁的。”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但需要有一个解决方案。
又是10分钟的争吵后。
慕严偷偷给韩雨露使了个眼色。
韩雨露会意,看向马春梅道:
“马总!无规矩不成方圆,‘交大红娘”是一个有追求的大企业,但现在耿总这样,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CTO了,你得挥泪斩马谡了。”
马春梅沉吟片刻,站了起来,先看了看厉海鹏和耿直,随后看向慕严道:“慕总,我以董事长的名义,提议在即将召开的董事会会议中,再加一个罢免CTO的议程。”
“马春梅!”耿直蹭的一下也站了起来,怒瞪着她,“你,不要太过分!”
马春梅并没有退缩,看了眼赵律师,紧接着道:
“赵律师,帮我以董事长的名义,起草一份股东大会的会议通知,2月20日,所有股东召开股东会议,大会议程是“罢免耿直董事”!”
之所以选择2月20日,一个是按照美好相遇公司的公司章程规定,召开股东大会需要提前10天通知所有股东。
更重要的考量则是,选在春节后上班第一天,舆论自然已经降温,公众注意力被春晚,春运分散,罢免耿直的影响会降到最低。
慕严率先站了起来:“春梅,消消气,不要意气用事嘛!”
“马春梅!!你连日子都选好了,你这就是故意的是吧!!”耿直表面怒火中烧,心中确是大喜。
他又享受了一次,前世被联合踢出局的戏码,只是有所不同的是,前世是被动,这次是主动。
次日下午,“交大红娘”董事会如期召开,氛围极其严肃。
“交大红娘”的董事耿直、慕严、马春梅、厉海鹏、独立董事连先生,以及作为观察员的朱笑虎参会。
赵律师、财务经理、赵主管等人列席。
按照会议议程,几位董事审议了《关于免去耿直先生公司CTO职务的议案》后,举手表决。
马春梅、慕严同意,耿直反对,独立董事连先生和厉海鹏弃权。
朱笑虎虽然也反对罢免耿直,但因为他只是观察员,没有投票权,不计入票数。
最终2票同意,1票反对,达到过半数的条件,决议生效。
耿直被免职。
从百禾网总部的楼里出来,耿直顿觉身上一阵轻松。
前世,他是一个最不擅长算计的人。
可这几个月,为了更宏大的理想,逼着自己不断演戏,他有些累。
创业从来不会从从容容,好在这场大戏马上结束了。
耿直掏出手机,在微博上亲自发了两个状态。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清者自清,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叫了个车,直接打车去帝都国际机场,飞回魔都。
还有几天就过春节了,耿直该给国人们送上一份欢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