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早之前,周红衣就隐隐觉得耿直这小子上面有人。
虽说大学阶段创业起家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但像耿直这么顺的,还真是独一份——
刚起步就能让苏省卫视和央视青眼相加,还没考进交大呢,交大就上赶着给他背书,连李组长那样的人物都对他另眼相待。
绝无仅有。
他也简单调查过耿直身份,但纸面上的调查结果不一定能反映真实关系。
从国家会议中心一出来,周红衣二话不说,直接让司机把车开过来,拉上耿直和吕思雨,沿着北四环一路杀到了360总部。
耿直原本打算趁着【移动互联网新锐对话】分论坛的机会,跟周红衣先搭上话,实在不行再请沈南朋出面牵线。
哪曾想,老周人家居然这么主动,直接就把他请到了自己地盘上。
360总部,周红衣办公室。
周红衣的秘书沏好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耿直一看这架势,也给吕思雨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参观学习”。
门一关,屋里就剩下耿直和周红衣两个人。
周红衣没先聊游戏,而是继续之前的问题:“耿总,你刚才说企鹅要有大动作,具体是指哪方面?”
耿直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没直接答,反倒盯着周红衣反问了一句:“周总,企鹅的QQ电脑管家上线这四个月,市场占有率提到多少了?”
周红衣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了:“他们靠QQ捆绑硬推,现在的渗透率嘛......大概在百分之十六到十八之间晃悠。我们360系列是它的四倍。”
耿直看着周红衣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周总,我听说马波尼对这个成绩很不满,他们打算中秋节发力,直接强制安装QQ电脑管家,而且是开机自启动。”
周红衣闻言心中猛然一紧。
“......耿总,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
“周总,我也只是小道消息哈,小道消息。”耿直打了个哈哈。
周红衣盯着他看了两秒,追问道:“那耿总觉得,这小道消息有几分可信?”
“倒也不多。”耿直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九],“......也就九分多一点儿吧。”
周红衣:“......”
九分?
这特么叫[也不多]?
这特么叫[小道消息]?
周红衣对耿直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但转念一想,耿直骗他图啥?完全没道理啊。
而且就算耿直是拿这个消息套近乎,也没啥用——距离中秋节就剩三天了,是真是假,三天后自然见分晓。
想到这里,周红衣也不做无谓的纠结了。
毕竟QQ电脑管家打不过自己,再出阴招,倒也不是干不出来。
“周总,早做准备,没坏处。”
“耿总说得极是。”
周红衣没再纠结企鹅的事,把话题拉了回来,开始聊起游戏。
“耿总,郭海宾汇报说,耿总想跟360合作,一起拿下《神庙逃亡》,具体是怎个么合作法?”
耿直把茶杯放下,也不藏着掖着了:
“据我所知,贵司的游戏业务基本页游联运为主,手游团队就小猫两三只,抢《神庙逃亡》说白了就是试试水。真要涉及到定制开发,360就更玩不转了。你们现在手里唯一的牌,就是流量分发。”
周红衣既没肯定也没反驳,只是继续听。
“既然这样,我觉得周总没必要冒这个险花大价钱买新游戏。这次完全可以只做手游分发商,给其他手游打个样,吸引更多开发商来合作。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再深度切入也不迟。”
“当然了,这只是我一点浅薄的个人之见哈。”耿直又找补了一句。
周红衣思忖片刻,没有点评,只是继续问:“那耿总你呢?你为啥愿意冒这个险?”
“因为我们陌陌从这一刻起,就是要深度做手游。联运、定制,全都要做。这不是试水,是公司的战略方向。我们跟《神庙逃亡》已经跟了很久了,这次竞购,志在必得。”
周红衣沉默了,脑子里快速权衡着。
自家公司只是想试试水的,耿直的公司是刚融了两千五百万美金、把手游当战略打的。
跟对方抢《神庙逃亡》这仗,确实不好打,赢的几率不大。
“那耿总,你的双赢方案是?”周红衣追问。
耿直也不绕弯子,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360拿下《神庙逃亡》独家代理权,然后转售给我们陌陌做独家,你们360平台为《神庙逃亡》导流,做中间商,稳赚不赔。”
周红衣仔细咂摸着耿直这话的味道。
意思是:360出钱出合同,跟Avengers Game签约,然后转手卖给陌陌。中间赚一道差价,外加流水分成。顺便帮陌陌APP和《神庙逃亡》导流,把流量变现。
只要价格谈得找,360一不用担游戏扑街的风险,二能白得一次试水手游的实操经验,三还能用流量换真金白银。
这买卖,对360来说,怎么算都不亏啊!
周红衣给耿直添了添茶水,笑着问道:
“耿总,我有个疑问。既然是这个模式,你们完全可以绕过360,直接跟Avengers Game谈合作,何必把一块肉又分给我呢?”
“周总,我这人你也知道,比较耿直。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实话实说。”
耿直又抿了口茶,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我不确定360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竞价。与其硬碰硬两败俱伤,不如我一开始就让利,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对我不利。
周红衣点了点头。
“第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企鹅在杀毒领域想扼杀360,在移动社交领域也在扼杀陌陌。据我所知,企鹅内部正在开发不止一款APP,专门抄我们明矾科技。”
周红衣眉头一挑,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小子刚才在大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影射马波尼抄袭!
“第三,”耿直竖起最后一根手指,“无论是游戏业务还是其他业务,明矾科技跟360都有大把合作机会。而且咱两家有一个共同的金主爸爸——沈南朋。”
周红衣笑了。
耿直用如此耿直,如此真诚的话,如春风化雨般打动了十分精明的周红衣,引来后者连连点头。
这么好的买卖,360有什么理由往外推呢?
“耿总,我是越来越佩服你的战略眼光了。比我当年同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啊哈哈哈!”
周红衣的赞赏是发自内心肺腑的。
在耿直这个年龄的时候,他还在陕省的那个交大读大三,距离创业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总过谦了,我是读着周总的故事长大的。”
耿直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地掰扯起周红衣的个人经历来:
“物理竞赛拿奖拿到手软,保送华南理工,却因为痴迷计算机硬是转到西交。硕士毕业进北大方正,转头创立3721,再进雅虎,又创立骑虎难下的360,最后靠一个’免费’颠覆了整个行业,成就霸业。”
“我之所以敢用LBS加社交这种模式搞陌陌,敢喊出陌陌免费一百年的口号,说到底,也是偷师了周总的精神。”
可能是出于习惯,耿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不小心又拍了个马屁。拍完,他自己都觉得尬。
无所谓了,无所谓了,有用就行......他心里默默安慰了自己一句。
耿直觉得自己是在拍马屁,但周红衣听在耳朵里,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公司里拍马屁的他见多了,可耿直这番话,偏偏就透着一股情真意切的劲儿。
周红衣的眼皮,不自觉地闪动了两下。
“耿总————耿兄弟!”周红衣一把握住耿直的手,“你这个朋友,我周红衣交了!”
“周哥!”耿直也激动起来,眼眶都微微泛红,“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起对抗互联网霸权!小弟我以茶代酒,敬周哥一个!”
砰!
两只茶杯清脆地碰在一起,友谊的小船,就此扬帆起航。
“我耿直把话撂这儿————要是以后有公司敢对360赶尽杀绝,我们明矾科技第一个冲上去跟它干!哪怕是企鹅,也不怕!”
听着耿直的豪言壮语,周红衣感动之余,总觉得这话味儿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只好点了点头,把这点疑虑暂且压下。
两人的戏都演足了,气氛也烘到位了,这才重新坐下来,开始掰扯《神庙逃亡》的具体合作细节。
中间虽然免不了几番讨价还价,但总体上还算顺畅。至少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双方都觉得没吃亏。
末了,周红衣装作漫不经心地试探了一句:“兄弟,你跟李主任......好像很熟?”
“哪个李主任?”
耿直演戏装作不知,装得跟假的一样。
“就......李组长嘛!”
耿直笑了笑,含糊地回了一句:“周哥,我跟李组长都特别喜欢红色。”
红色?
二代?三代?四代?
周红衣端起茶杯,没再问了。
次日,互联网大会依旧热闹地举行。
作为受邀嘉宾,耿直又参加了周红衣主持的【移动互联网新锐对话】分论坛。
由于是分论坛,年轻人也多,就不像前两天那么正式。台上互动不断,包袱一个接一个,把现场媒体逗得前仰后合,又是一通热议。
会后,耿直本想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但记者们早就盯上他了,会议刚结束就呼啦啦全涌上来,把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有一个记者想错过采访这群新锐中最幽默、年龄最小,身价最高的佼佼者。
耿直被迫刹住脚步,挂上一个标准的微笑,面对镜头。
第三个问题,是一位CCTV记者提问:“耿总,您能给当代的九零后年轻人说两句寄语吗?尤其是那些将来有志于干一番事业的年轻人。”
耿直歪了歪头,一脸耿直地问:“想听实话,还是场面话?”
哈哈哈!场面瞬间再次欢乐起来。
CCTV记者明显一愣,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随即开口道:“实话......吧。”
耿直像是松了口气,笑着调侃道:“那就好,那就好。这样我就不用动脑子硬编了,直接章口就来。”
“哈哈哈哈——”现场记者们顿时又笑成一片。
“很多人喜欢讲励志故事,直到今天还在到处传比尔·盖茨大学辍学创业、马克·扎克伯格在大学宿舍里创业的故事,拿这个给年轻人灌鸡汤。
“但我想说一句——这些故事有毒。”
耿直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两位都是标准的富二代。他们的父母给他们创造了接触前沿技术的环境,让他们从小就没有经济压力。他们有顶级的资源,顶级的人脉,这些东西,普通人根本够不着。”
听到这里,CCTV记者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不自在。
她本想让耿直说几句鼓励年轻人的鸡汤话,哪知道这位总居然当场拆台。
这耿直......是真耿直啊!
采访的时候这么耿直,可未必是好事啊!
她正准备开口往回找补,耿直又说话了。
“所以呢,有时候咱们看到那些把成功人士包装成[普通家庭出身]的报道,大家心里得有个数——有可能是假的,是忽悠人的,是不老实的。”
耿直全程没提马波尼三个字。
但现场的记者们,却一个比一个笑得意味深长。
两年前,马波尼接受采访时曾说[我们都是普通家庭,没有什么特殊的],结果事后被扒出家人是上市公司董事,一度成了网友们玩梗的笑料。
“不过,史蒂夫·乔布斯确实是蓝领家庭出身,白手起家。而我耿直呢,爸妈都在小县城。我爸是老师,最喜欢教我怎么做人;我妈是护士,教我怎么用心对待客户。”
“我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普通家庭,但我创业确实没花家里一分钱,也没人给我指路。”
耿直说到最后,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最后送大家一句话——只要经济条件允许,有梦就去追,干就完了!”
采访还没结束,旁边一个记者已经噼里啪啦在电脑上敲下了一个标题——
《同样是“普通家庭”,耿直会成为下一个马波尼还是乔布斯?》
采访一完,耿直一秒都没多待,立马去明矾科技帝都分部与团队汇合,做考察调研。